没有料到师父突然会这么问，裴昭怔住了。

清虚真人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声音也越来越轻：“眼泪本无意义，但它流过的痕迹，会替你冲开一条能找到答案的路。”

“这天地很大，大到可以容纳万族共生。这道也很宽，宽到足以让每一种秉持善念的存在，找到自己的位置。莫要让标签定义了你的认知，要学会用自己的心，去看清这纷繁世界的本质。”

清虚真人轻轻叹了口气。

“看到你一切都好，为师便可放心离去了。”

话音渐渐消散，他的虚影化作点点柔和的光粒，它们在裴昭周身萦绕了一瞬，轻柔地拂过他泪湿的脸颊，带来一丝若有若无、属于师父的温暖气息。

然后向着那无垠的天际、向着那流转的云霭飘去。最终彻底融入了天地之间，再无痕迹。

裴昭跪在原地，仰着头，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直到最后一粒微光也彻底消融在蔚蓝的天幕深处，再也寻不见一丝痕迹。

裴昭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幕遥远而清晰的画面。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他还是个刚被师父带回山不久、懵懂无知的小童。

夏夜，星空璀璨，师徒二人坐在山崖边的青石上。小小的裴昭晃着脚丫，仰头看着师父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矍的侧脸，好奇地问：“师父，当仙人是不是就不能哭，不能害怕，不能有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清虚真人闻言，低头看着他，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笑道：

“傻孩子，谁说的？仙人也是人修成的，亦有喜怒哀乐，有所爱，亦有所憎。真正的仙道，是在拥有力量之后，依然能持守本心，懂得敬畏，勇于承担。你可以哭，可以怕，可以拥有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这正是你之所以为人，未来方能成仙的根基啊。”

那时，他似懂非懂，只觉得师父的手很温暖，星空很美。

如今，他终于明白了师父话语中的深意。

裴昭朝着师父消失的方向，郑重地，叩了三个头。

“师父，昭儿明白了。”

山谷中风声呜咽，那株枯死的梧桐树依旧沉默地矗立着。天际，流云舒卷，亘古不变。

【系统提示，检测到当前任务进度增加，目前任务进度为：80%。】

......

无间地狱的深处，是连最凶戾的妖魔都不愿踏足的绝地。

每一寸粗糙黝黑的石壁都被粘稠的血液浸染，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红色。每一个幽深的洞窟中，都盘踞着千百年的恶魂，它们发出无声的尖啸，任何一丝新鲜血肉的气息，都会引来它们疯狂的撕咬。直到猎物的肉体化为齑粉，魂魄在极致的痛苦与屈辱中彻底消散，成为它们维持存在的养料。

谢知玄，就在这片血腥炼狱的最深处。

他双目紧闭，原本清俊的面容被血污和尘土覆盖，几乎辨认不出原本的模样。衣袍早已破碎不堪，浑身上下沾满了暗红近黑的血垢。

源源不断的恶鬼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它们嘶吼着，贪婪地扑上来，用尖牙和利爪啃噬着他的血肉，撕扯着他的灵魂。

他的身躯，正被无穷无尽的黑气与恶鬼一点点淹没，眼看就要被彻底吞噬，同化在这无边的黑暗与痛苦之中。

“砰——！”

谢知玄倏然睁开了双眼。

眸色是一片赤红，里面翻涌着暴动混乱的魔力，寻不到一丝属于“谢知玄”的神采与清明。它们空洞、疯狂，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驱动着这具躯壳进行着无休止的厮杀。

此刻的他，只余下杀戮欲望的空壳，像个毫无理性的疯子。

比起肉体上的疼痛和折磨，令人绝望的，是毫无光亮的意识，没有未来也没有过去，只有一片空洞和虚无。只要稍有松懈，那点仅存的本我神魂，立刻就会被虎视眈眈的恶鬼抓住机会，彻底分食、湮灭。

然而，谢知玄比所有人、比所有窥伺他的恶鬼预料中的，要撑得更久。

鲜血顺着他湿透的发间不断淌下，模糊了他的视线。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已是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伤口纵横交错，旧的尚未凝结，新的撕裂又添上。

他就像一只身陷囹圄的恶狼,撕咬着靠近着自己的猛兽，没有半点意识，全靠着身体中最原本的兽性进行着反抗和杀戮。

剑早已不知失落何处，他周身爆发的混乱魔气，将扑上来的恶鬼撕碎、震散。

终于，恶鬼也开始胆怯。它们环绕在他周围，嘶吼着，却不敢再像最初那样毫无顾忌地一拥而上。

“咚！”

谢知玄的双膝终于不堪重负，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粘稠的血污地面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他低垂着头，殷红的血液顺着无力垂下的胳膊，砸落在暗红的地面上，腰身却依旧笔直。瘴气反复穿过他的身躯，但他却像毫无知觉一般，没有丝毫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