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反派痛定思痛(53)
他无数次来过这间隐蔽的屋子,尽管状似空无一人,但拓南王所剩无几的精兵几乎都在四周悄悄埋伏着,以防窃贼或外敌。
账房先生揉着眼睛给他开了门,蒋翡把令牌一晃,道:“我受父王之托,来同先生一起核对府中资产。”
“二公子好久不见啊,快进吧。”账房做了个请的手势。
账房内布置简单,只有几排檀木架子整整齐齐地列于其中。
“二公子,来这边。”账房招呼他。
蒋翡应了一声,把衣袍拢紧,去了账房先生那边。
蒋如赫封王只有短短七年,所以各类文书、账簿并不多。由于来过多次,蒋翡非常清楚每排每列放置的分别是什么文件。
他默不作声地与账房先生一起核验资产,脑中把这间屋内的布置走了千万遍。时间越是流逝,他越发紧张害怕,指尖颤抖地更加厉害,反而有些退缩了。
王府虽说阴森压榨,好歹也是个容身之所;他虽是病入膏肓,又不曾有人亲口说过自己就是必死无疑了……
蒋翡,何至于此呢?这一步踏出去,你便无回头路了。
他低下头翻了一页文件,思维乱作一团,呼吸也急促起来。
“二公子?你是不是不舒服?”账房的声音把蒋翡的思绪生生扯回来。
蒋翡意识到自己抖得太厉害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下去,心一狠,抬眼向账房温柔一笑:“还好,只是有些——”
话音未落,他就再次抬袖表演起来。直咳得血气上涌,撕心裂肺,看上去仿佛马上就要背过气去了。
账房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蒋翡一把拽住他的衣袖,痛苦道:“你去我房中,床头下面第二个抽屉,有个白瓷瓶……帮我拿来……”
账房忙不迭地点头,连滚带爬地跑远了。蒋翡仰面盯着木架,强撑身体站起来,踉踉跄跄地扑到不远处的架子前。
他一边咳嗽着一边从架中掏出厚厚一叠纸张,粗略一翻,正是他无比熟悉的招安契约。
蒋翡解开衣扣,散开外袍,在布料夹层中取出几叠白纸,细细摞在一起。
几张仿照原版誊写的几张假契约被他率先抽出来,放在最顶,白纸压在下面;手中动作不停,又把真契约上绑着的麻绳挨个解了,缠在这旮废纸上。
整个过程中他手抖得几乎系不上绳子。咳嗽怎么也止不住,肺部剧痛,头昏眼花,就算紧咬牙关,血沫也止不住地从齿缝中往外溢。
蒋翡心中焦急,又恐被人发现端倪,不敢让血迹留在地上;干脆半伏着身子猛咳,把这一厚叠契纸当作手帕用,淤血尽数喷到纸张表面。
待到纸张被洇得半透,字迹签名完全被浓郁的血色盖住,蒋翡终于将麻绳绑好了。
他回头看一眼门口动静,抬袖擦过唇边,拿起这叠湿淋淋的契纸。上半叠已经被粘稠的血液粘在了一起,蒋翡只能撕成几份,仔细掖进衣裳暗兜内。
账房大概也快回来了。蒋翡翻找了另几个架子,把几本涉及灰产的账簿通通扫入袖袋中,又放了几本空账簿填进去。
这些事做完,他方松了口气,虚脱似的瘫坐在门口。
账房内窗户开的极小极高,让这间屋子更像监狱。他侧过脸久久凝望过去,暮色将近,夕阳倒是更浓烈了。一道光柱穿过窗子斜斜地照下来,无数尘粒就在其中浮浮沉沉。
蒋翡伸手捧住这道阳光。他定定地望着自己染血的掌心,直到擂鼓般的心跳逐渐平复下来。
拓南王府的账房是南方境内守卫最森严的地方之一。
他如今能在这间屋子里安然待着,靠的是蒋家人的信任,是无数次委屈求全,无数次背信弃义,无数次褪去人的外皮,将自己视为一柄无心无情的工具。
今时今日起,他把自己生生掰折了。
无论是作为人、还是作为工具。
账房先生很快就赶了过来,蒋翡微笑谢过对方,接来瓷瓶咽了两粒药丸。
他称自己身体不适,今日要提前回去歇息了;账房一闻屋内味道像是刚经过血战,又见他衣服上全是星星点点的血印子,也没敢拦他。
回去的路上蒋翡只顾埋头匆匆赶路,直到踏进内屋的门槛,他反手把门一关,重重地倚靠在门上,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当归用力敲着他的门,语气焦急:“少爷,少爷!你没事吧!”
蒋翡哑声:“你去拿个炭盆。”
门外立刻传来当归跑远的脚步声。
蒋翡走到镜前,双手探进水盆,一根一根手指细细搓洗着,把干涸的血液一点点冲干净。
当归端着炭盆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放在室内中央。炭火烧得黑里透红,热气很快就蒸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