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晏垂下眼，拿起自己的水杯，慢慢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刚好能压住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刚才对陆野的理解，”他放下水杯，语气不紧不慢，“我同意一半。”

“什么一半？”

“干净纯粹，爱恨分明，都对。”云清晏放下水杯，“但你说他‘活得热烈张扬’我觉得不对。陆野不是热烈，是硬撑。他把所有的不安都藏在张扬底下，怕一停下来，就被人看出来他有多怕。”

陈简慢慢点头：“……好像是这样。我之前想得太简单了。”

“不简单。”云清晏摇摇头，语气难得温和了一些，“你才看了一上午的剧本，能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很好了。”

“云老师。”陈简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刚才在卫生间里问我认不认识季磊……那个人，是不是对你很重要。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云清晏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好好琢磨你的角色，别瞎打听。”

“哦。”陈简识趣地没再追问，却注意到他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沉默了几秒，云清晏忽然又开口，声音低了些：“你说陆野怕被抛弃。那你觉得，一个人如果从来没被人真正在意过，和被人在意走之后又抛弃，哪个更难受？”

陈简没想到他会问这么一句。认真想了半天，老老实实回答：“我不知道。可能……后者吧？给过希望又拿走，比从来没有更残忍。”

云清晏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拿起筷子，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行了，吃饭吧。下午还有你的戏，别在这儿跟我耗时间。”

陈简点点头，重新端起碗，余光里瞥见云清晏夹了一筷子肉丝，却半天没往嘴里送，只是出神地望着碗边某处。

他忽然觉得，云清晏和谢长辞很像。

下午的几场戏多是两人日常相处的碎片，镜头不难、情绪也平，没到傍晚就早早收了工。

陈简跟在云清晏身后，脚步轻轻，安静地走着。云清晏突然转身，没提防，整个人正好撞在陈简的胸口上。他闷哼了声，鼻子上传来钝疼，下意识抬手揉了揉。

“你走路就不会出个声，”云清晏揉着发疼的鼻尖，声音有些大，显然这火是对着陈简发的。

“我出声了呀!是你没听见。”陈简有些委屈。

云清晏被他噎了下，是呀!是他一直在想上午的事，想为什么只能接受陈简的碰触。

“云老师，云老师，”陈简叫了两声。

云清晏才回了神，赶紧说:“家里没菜，我得去镇上的超市买，要不你先回去？”

陈简看着云清晏被撞得微微泛红的鼻尖，一整天憋在心里的那点郁闷、憋屈，竟奇异地消散了不少。他抿了抿唇，语气直白又真诚：“不用，我跟你一起去。回一个地方，打两辆车，多浪费钱。”

话音未落，他又上下打量了云清晏一眼，带着点毫不客气的吐槽：“再说了，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能提动啥？”

云清晏懒得再和他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却也没真的把他甩开。

两人慢悠悠走到镇上的生鲜超市，推开门，暖黄的灯光和蔬菜水果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

云清晏推了辆购物车，陈简亦步亦趋跟在旁边。目光扫过冷柜里油亮的鸡腿、鲜活的大虾，他悄悄摸了摸口袋里所剩无几的零钱，默默咽了咽口水。

云清晏自顾自挑了两把小青菜，又拿了盒嫩豆腐，回头时见陈简还钉在货架前发呆，无奈开口：“想吃什么？”

陈简认真想了想，一本正经地抬起头：“我还想吃虾，但我现在没钱……你可以先借我点吗？等发了工资，我还你行吗？”

他说得坦坦荡荡，没有一丝借钱的窘迫。

陈简现在是真的没钱。别看他是道士，师父二十岁以前从来不让他碰这方面的事；前半年忙着写论文，也没想起来去打工。之前挣的那点钱全在手机里，而手机被他师父扣下了。如今他身上只有一千左右的现金，还等着凑学费，是一点也不敢乱花。

云清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

云清晏没再多言，径直走到冷柜旁，拿了袋鸡腿和一盒虾，又转去生肉区，割了两斤新鲜瘦肉，顺带称了两斤排骨。

陈简眼睛一亮，连忙跟上：“清晏，我发了工资肯定还你。”

这声亲昵自然的“清晏”，让云清晏脚步猛地顿住。

多久没人这样叫过他了？

心脏像是被轻轻敲开道细缝，一缕微弱却温热的光，悄无声息地透了进来。

可下一秒，他又迅速绷紧心神，重新筑起一层冷硬的冰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