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因为我会看人。我爸肯定跟我一样。”

顾行舟没有回答。他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握住了沈听晚的手。他的手很暖，把沈听晚整只手包在掌心里。两个人就这样手牵着手走完了剩下的山路。快到山脚的时候，沈听晚忽然又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顾行舟听得很清楚。

“爸，我下次再来看你。下次来的时候，希望我能告诉你，我拿到博士学位了，我也当上教授了。还有——”他看了一眼顾行舟，“我还跟他在一起。”

顾行舟握紧了他的手。

山风吹过松林，发出一阵阵低沉的涛声。那涛声连绵不绝，像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响了，又像是要一直响到很久很久以后。

第63章 烟灰缸不见了

从老家回来之后，沈听晚发现了一件事。

公寓里的烟灰缸不见了。

那只烟灰缸是顾行舟的，深灰色的玻璃材质，用了好几年，底部磨出了一圈细密的划痕。平时放在客厅茶几的右下角，跟一摞《物理评论快报》挤在一起。

顾行舟在家里抽烟不多，备课到深夜的时候会点一根，心烦的时候也会。沈听晚在的时候他会去阳台抽，回来之后衬衫上沾着夜风凉飕飕的味道和一丝极淡的烟草气息。那个味道沈听晚说不上喜欢，但也不讨厌。因为那是顾行舟的味道。

但这次回来之后，阳台上的烟灰缸不见了。茶几右下角那一摞期刊旁边空出了一块，积了薄薄一层灰，留下一个灰色的圆形印记。

厨房垃圾桶里也没有烟头。玄关鞋柜上原来放着打火机的那个小抽屉也空了，里面只剩一盒备用纽扣。

沈听晚站在玄关，拉开那个抽屉看了几秒。他想起自己曾经在一次视频通话里随口提过一句——那还是在老家医院走廊上，他裹着顾行舟的围巾，说了一句“你少抽点，对身体不好”。

当时信号不太好，画面卡了好几秒，顾行舟的表情被卡成一个模糊的鬼脸。他说完之后也没多想，因为顾行舟没有回应，只是“嗯”了一声就转了话题。

但现在，他站在这只空抽屉前面，意识到顾行舟不仅听到了，还记住了，还照着做了。他不知道顾行舟戒得辛不辛苦——那个人从来不会说。

以前听物理系的同事提过，顾行舟烟瘾挺重，读博期间一天能抽半包。现在戒了，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有没有失眠，有没有烦躁，有没有在办公室里对着窗户发呆。沈听晚盯着那个空抽屉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它合上了。

他没有问顾行舟。顾行舟也没有提。就好像烟灰缸和打火机从来没有存在过，就好像阳台角落里的那些夜晚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默契在他们之间已经多到数不清了。

沈听晚不说“我发现你戒烟了”，顾行舟不说“我戒烟是为了你”。但每次沈听晚看到茶几上那个圆形的灰尘印记，心脏都会缩一下。

新学期开始之前，沈听晚查了上学期的成绩单。每一科都在九十分以上，专业课排名第一。他把成绩单打印出来，折好，放在顾行舟的书桌上。没有留字条，没有发消息，就好像那只是一张不小心落在桌上的废纸。

晚上顾行舟回来的时候，沈听晚正在厨房里炒菜。油锅滋啦滋啦地响，抽油烟机嗡嗡地转，他听到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然后是换鞋的声音，然后是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那几秒里他知道顾行舟看到了那张成绩单。

顾行舟走进厨房，把成绩单放在料理台边上。他的表情很平静，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的手里还拎着公文包——他平时进门第一件事是放包，这次没有。他是先看到成绩单，先去了厨房，手里还拎着包。

“考得不错。”

四个字。没有多余的夸奖，没有“我为你骄傲”，没有“你真棒”。就是“考得不错”。沈听晚翻着锅里的青椒肉丝，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他认识顾行舟这么久，已经学会了解读这个人的语言系统。他的“不错”就是普通人的“太棒了”。

他的沉默就是普通人的千言万语。他现在拎着公文包站在厨房门口，就等于普通人冲进来抱住你说我为你骄傲。教授，你说情话的本事真的很差劲。但你做的一切都是情话。

第64章 你希望我去吗？

几天后，沈听晚在系里的公告栏上看到了一则出国交流项目的通知——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暑期研究项目，为期三个月，物理系有两个推荐名额，导师是国际知名的凝聚态物理学家，全A大物理系的学生都在盯着这两个名额。

他站在公告栏前把那则通知从头到尾读了三遍。伯克利，凝聚态物理，那个导师——他刚在顶级期刊上发了一篇引用率极高的论文，沈听晚把那篇论文打印出来翻来覆去地读了整整一周，做了十几页笔记。现在那个人的名字就写在公告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