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第一反应是兴奋。第二反应是犹豫。

三个月。三个月意味着整个暑假都不在国内。意味着不能陪顾行舟吃晚饭，不能在他失眠的时候给他热牛奶，不能在他备课到深夜的时候强行把他从书房拖出来休息。

沈听晚站在公告栏前面，发现自己已经自动地、本能地在计算“离开顾行舟的最长可承受时长”。

他把手机拿出来，对着公告拍了张照片，然后发给了顾行舟。没有配文字。

过了二十分钟，顾行舟回了消息：「来我办公室。」

A大物理系的教授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外挂着一块铭牌，上面写着“顾行舟 教授”。沈听晚敲了门，听到里面一声“进”，推门进去。

顾行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两份文件，电脑屏幕上是一封全英文的邮件。他抬头看了沈听晚一眼，摘了眼镜放在桌上，揉了揉鼻梁。他看上去已经把那两份文件和那封邮件研究过了。

“这个项目我看过，含金量很高，”他说，开门见山，声音是他上课时那种冷静平稳的调子，“伯克利的凝聚态物理实验室是全球顶尖的，那边的导师是领域内的权威，你跟他做三个月研究，对以后的学术发展有很大好处。”

沈听晚在他对面坐下来。教授办公室不大，靠墙是整面书架，塞满了原版专著和期刊合订本。桌上堆着论文和实验报告，角落里放着一台老式咖啡机。

窗帘半拉，午后的阳光在桌面上画出一道明亮的光带，顾行舟的手正好放在光带边缘，一半亮，一半暗。

“你希望我去吗？”沈听晚问。他不是在征求意见。他是在观察。他在观察顾行舟的眉毛有没有皱、手指有没有无意识地敲桌面、呼吸有没有变快或者变慢。

顾行舟把眼镜重新戴上。这个动作在心理学上叫“防御性姿态”——他在用镜片隔开自己的眼神。但他同时说：“这种机会很难得。你不能因为我错过。”

沈听晚看着他的眼睛。他太了解这个人了。顾行舟一定是在他发消息之后的这二十分钟里，已经把伯克利导师的最新论文翻出来扫了一遍，查了实验室的设备配置，甚至可能已经在心里评估过沈听晚的英语水平能不能跟上那边的节奏。

他做了所有这些事，然后得出的结论是：机会难得，你应该去。他不是用男朋友的身份做出的判断，是用教授的身份。

他在用他最专业、最客观、最不掺杂私人情感的方式，给沈听晚指一条最好的路。就好像这件事跟他自己完全无关。

“教授，你是不是觉得我会依赖你一辈子？”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沈听晚自己也愣了一下。他没有打算说得这么直白，但他看到顾行舟把自己摘得那么干净，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酸涩——你帮我规划前程的时候，能不能不要把你自己划在规划外面？

第65章 悄悄做了一个决定

顾行舟的手在桌面上停住了。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走廊里有学生路过，脚步声从远到近又到远。

然后他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沈听晚面前。他没有坐下，只是靠在桌沿上，低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沈听晚。他的肩膀挡住了窗口的阳光，把沈听晚整个人罩在自己的影子里。

“我不是推开你，”他说，语气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硬邦邦的外壳被什么东西敲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一点点柔软的、不敢大声说话的东西，“正是因为我认定了一辈子，才更不应该让你因为我而放弃什么。

正因为是一辈子，所以三个月不算什么。正因为是一辈子，所以我不会成为你的天花板。”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沈听晚很少见到的郑重。不是课堂上那种严肃，不是论文答辩时那种犀利，是一种把自己掏出来给你看的、不加任何掩饰的真诚。

“我比你大十三岁。有些话我只说一次——沈听晚，你以后会飞得比我高，会看到我没见过的风景。我要做的不是拉住你，是让你飞的时候没有后顾之忧。我在这里等你。”

沈听晚愣在原地。他从顾行舟嘴里听到了“一辈子”这个词。不是随口一提，是前后说了三遍。

他知道顾行舟从来不用重词——他的“喜欢”已经是别人的“深爱”，他的“在乎”已经是别人的“拼了命”。他说“一辈子”，那就是一辈子。

沈听晚站起来。他绕过椅子，走到顾行舟面前，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顾行舟的手背上有钢笔的墨迹，还有长时间敲键盘磨出的薄茧。

沈听晚一根一根地摸过他的指节，最后把他的手翻过来，手心贴着手心，十指扣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