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今晚谢谢你。”

他下了车，关上车门，高挑有力的背影在夜色中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厂房的黑影里。

许临坐在车里，没有发动引擎。

他把座椅靠背调低了一点，仰头看着车顶那盏早就灭了的内灯，眉头皱得很紧。

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原以为徐白是在E区为了活下去才加入了那些要命的组织，为了钱，为了活命，为了从那个吃人的地方爬出来。

但今晚杀的这个人，不是普通的富商，不是黑帮头目，不是任何一个可以用钱来衡量性命的人。

宋鹤亭是皇帝亲家，是朝堂上经营了几十年的老狐狸，是牵扯着帝都各方势力的一枚重要棋子。

他死了，多少人会睡不着觉。

是谁让徐白去杀他的？

许临把帝都里那些有资格、有能力、有动机扳倒三皇子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个名字浮上来，又沉下去，又一个名字浮上来，又沉下去。

他找不到答案，或者说他找到了太多答案，多到每一个都不像真的。

他又是哪个人？

许临在心里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问了很多遍，每一次都得不到回答。

他不知道自己在问的是徐白，还是那个让徐白去送死的人。

第76章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必追根问底。

徐白没有回学校。

他去了帝都东区一家不起眼的私人医院，门面夹在一家药房和一家杂货铺中间，窄得只容两人并排通过。

这里的医生不太问病人的身份，也不太问伤口的来历，只要钱到位，该缝的缝，该取的取。

值班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男人，看了一眼徐白肩膀上的枪伤，眉毛都没动一下，叫来护士准备手术台。

伤口处理得不算慢，医生低头缝了十几针，用纱布和胶带包扎好。

大腿上的刀伤也缝了，左小臂上的划痕做了清创。

徐白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那盏发黄的灯，他觉得自己很像一件被送到裁缝店里修补的旧衣服，这里打个补丁，那里缝几针，还能穿，不太好看，但不影响出门。

严瑞是白天来的。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粥和几样小菜。

他把粥倒进碗里，把勺子放在徐白右手边，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他没说什么话，只是看着徐白把粥喝完，把碗收走，在水龙头下冲干净。

他在病房里待到傍晚，接了一个电话，看了徐白一眼，徐白说“我没事，你先走吧”，他把椅子推回原位，出门了。

晚上老大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没有声音，黑色的制服，黑色的靴子，整个人像是从走廊的阴影里直接长出来的。

他的表情不怎么好看，那张平凡的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变化，但徐白跟了他这么多年，看得出来。

眉骨的弧度比平时低了一些，嘴角抿得比平时紧了一些，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是心疼。

他走到病床前，弯下腰，伸出双手，把徐白轻轻地揽进了怀里。

那个拥抱和他平时的风格不太一样，每一个动作都放得很轻很慢。

“没什么事吧。”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徐白摇了摇头。

老大难得有情绪这么外露的时候。

他是一个把所有的东西都藏在面具底下的人，喜怒哀乐，爱憎好恶，全部压在那张平凡的脸和那双紫色的眼睛底下，偶尔漏出来一点点就收回去，像一个精打细算的人在清点自己的存货，不愿意多花一分一毫。

但今天他没有收，他把徐白抱在怀里，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全是心疼。

“老大，这个任务是你主动要接的还是别人委托你的？”徐白的声音从老大的肩膀处传出来，闷闷的。

老大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他松开徐白，退后一步，站在病床边。

紫色的眼睛看着徐白缠满纱布的肩膀和手臂，看了两秒，移开了。

“是别人。”他说。

声音还是那样，低沉的，好听的，没有多余的情绪。

但徐白听出了那个停顿。

“这次的酬金很高，有三百万。你分两百万，严瑞一百万。”

徐白笑了一下。

“谢谢老大。”

他的笑容和平时一样，露出小虎牙，眼睛弯成月牙。

老大没有在这里待太久。

他嘱咐徐白好好休息，按时换药，不要沾水，不要剧烈运动。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读一份医嘱，他说得很慢，像是怕徐白记不住。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徐白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多到徐白只能看懂一小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