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此时已经从手术椅上挪到了旁边的病床上，正艰难地调整着姿势，找了一个不那么压着伤口的躺法。

他闭上眼睛，声音闷闷的。

“不了，免得吵醒他。再说了，还有秦风他们呢，我不能不管。”

孟非站在原地，看着陆峥那张因为失血而苍白的脸，看了好几秒。

他认识陆峥十年了。

从那个十五六岁、揣着一把刀就来闯海城的毛头小子，到现在跺一跺脚海城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他见过陆峥身上大大小小几十处伤疤，见过他在手术台上疼得咬碎牙也不吭一声，见过他跟人火拼三天三夜不睡觉，见过他被最信任的人背叛时面无表情地把人踩在脚下。

但他没见过陆峥这个样子的。

孟非无奈地叹了口气，摇摇头。

陆峥这次恐怕是真的栽了。

终究还是吃上了爱情的苦。

孟非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掏出手机开始翻三年前楚逸安的就诊记录。

他的余光扫过陆峥——这家伙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而深沉，眉间的川字纹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舒展，像是在梦里还在谋划着什么。

孟非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最后在诊疗记录里搜了四个字：双向人格。

他翻了几页，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不像是单纯的解离性身份障碍，”孟非小声嘟囔着，又觉得大半夜的自己跟自己说话像个神经病，便关了手机，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别墅，将客厅染成一片温暖的蜜色。

陆峥推开门的瞬间，一个身影就从客厅的方向扑了过来，速度快得像一只等待了整夜的幼犬。

“先生，你可算回来了。”

楚逸安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双臂紧紧箍着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夜没睡的沙哑和鼻音，

“怎么去了这么久，我一晚上都没睡着。”

陆峥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用没受伤的左手揽住了楚逸安的后背，宽大的手掌在他单薄的脊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吓的小猫。

“没事，我这不回来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劫后余生式的温柔。

楚逸安在他胸口蹭了蹭，鼻尖抵着衬衫的布料，贪婪地汲取着属于陆峥的气息。

他像一只确认领地的小动物，用力吸了吸鼻子，想要把主人的味道深深地刻进记忆里。

然后他闻到了。

混合着碘伏和抗生素软膏的气味，从陆峥的右肩部位隐隐约约地渗透出来。

楚逸安猛地抬头，眼眶已经泛红。

他急切的伸手就去解陆峥的外套。

“先生你受伤了是不是，给我看看。你骗不了我。”

陆峥握住了他作乱的双手，十指扣进他的指缝间，制止了他的动作。

他低下头，对上楚逸安那双泛红的眼睛，给了一个安抚性的微笑。

“好了。乖狗狗，不要闹主人好不好？”

楚逸安猛地甩开他的手，动作大得连他自己都没预料到。

他冷冷地看着陆峥，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受伤了！”

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晶莹剔透，像随时都会决堤的洪水。

陆峥看着那双眼睛，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伸出左手，将楚逸安重新拉进怀里，手掌扣着他的后脑勺，让他贴着自己的胸口。

心跳声咚咚咚地传进楚逸安的耳朵里，沉稳有力，像是一种无声的承诺。

“好了，不哭。小伤而已。”

陆峥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胸腔的震动贴着楚逸安的脸颊，带着一种让人想要沉溺的温暖。

楚逸安最终还是“看到”了伤口——纱布缠在右肩上，白色的敷料上隐约透出一点点淡粉色的印迹，是渗出的血水。

他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纱布的边缘。

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陆峥的衬衫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

“我该跟着先生去的，”楚逸安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深深的自责和懊恼，

“我可以保护先生。”

陆峥低头看着他这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心里那点酸软被一种微妙的愉悦取代了。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笑意从眼底漫出来，

“呦，我家狗狗知道护主了？ 可就你那十发九脱靶的枪法，还是算了吧。”

楚逸安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被这句话噎得无话可说。

最后他只是“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像是在懊恼自己的无能，又像是在生闷气。

陆峥躺在床上，右肩的伤口让他只能以一个略显别扭的姿势侧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