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倒带人生(一)

0.序章

季拾光是个戏疯子。

他沉溺于远古人类的表演艺术无法自拔，最喜欢的那出戏是五千多年前爱尔兰剧作家塞缪尔·贝克特创作的荒诞戏剧《等待戈多》。

因为科技的进步，早在三千多年前表演就已沦为濒危行业，和这个行业同病相怜的还有画画、写作。

人们常说这个年代还读这几种专业、从事这几行的都是傻子，因为他们再怎么努力都不会有科技快、也不会有科技的完成度高。

人们只需要完美的、高效的结果，这是属于新新人类的新新标准。

但总有些逆行者，他们义无反顾地选择自己的热爱，笨拙地前行着。季拾光便是其中一位。

“在到处都冷冰冰的时候总需要些热乎乎的蠢劲儿。”季拾光经常这么说

7723年，人类的心脏早已停跳，他们记录时间的器官变成了冰冷的锁骨，温度早就不存在了。

但总有人是热的。

总有人温着微小的萤火。

“永生永世太长了，总得打发点时间吧。”季拾光把帽子摘下来，看一看，又戴上去，冲同事眨了眨眼睛道，“再说了，我们在等待戈多。”

同事休休调侃道：“我看你不是在等待戈多，是在等待陆商吧！”

季拾光脸一红，又把头顶的帽子摘下来，盖住脸，却没否认：“第三次了啊，今天不能再说了。”

就季拾光这个反应，休休觉得说无数次都好玩。

季拾光喜欢陆商，夏区大剧院的所有人都知道。

没人知道季拾光为什么喜欢，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喜欢。

他在台上用弗拉基米尔的身份等待戈多，在台下用季拾光的身份等待陆商。

“你说他今天会来吗？”季拾光把帽子摘下来，问道。

“不好说，听说造梦局又有人自杀了，他是领导，估计要写检查。”

“还手写吗？”

“那当然，不然怎么算处分？”

陆商的字很漂亮，这在手写文字早就被淘汰的年代很稀缺。

“怎么又有人自杀？这是这个月的第四个了吧？才月初啊。”

休休：“谁知道呢？估计工作压力太大了吧。毕竟造梦师的责任太重大，受不了也是常事。”

造梦师，负责给新新人类编织梦境。

新新人类的所有情感都是在梦中学会的，这种学习过程不会让你感到任何不适，因为每个梦都是教育系统精心设计的，只有快乐，没有痛苦。

当然，教育部的设计初衷是这样的。但情感这门课的及格率千年来始终垫底。

情感是新新人类的必修课，也是最难的一门。

成年后，造梦师也依旧发挥着重大作用，人们总会有解决不了的情感问题，这些都需要造梦师给他们解释。

但是这个时候的梦境不再是义务教育，需要到造梦局申请，造梦师会根据每人的现实生活来设计独一无二的梦。

可以说，造梦师是所有人类的情感导师、心理医生。

但属于人类的情感太复杂了，学习过程异常艰辛、体制考核标准格外苛刻、工作环境更是高压。

因此，造梦师的自杀率是所有编制里最高的。

陆商作为大领导，一手好字也是这几百年来写检查练出来的。

“造梦师还在手搓梦境吗？”季拾光问。

休休的哥哥是造梦师，他点了点头：“第9909版设计梦境AI也不够完美，只能覆盖85%的需求，剩下15%要他们手搓。”

他又叹了一口气：“我哥这个月吞了三瓶生发剂、五瓶气血水、七颗‘我爱工作’大神丹……”

“这么惨，那为什么不辞职？”

“钱多啊，而且工作说出去确实很体面。”

季拾光点点头，没有说话。

本以为永生后人类能不再那么用力地活着，但大家好像比历史书上的古人更拼命了。

古话怎么说来着？哦，古人称之为“卷”。

“诶，你还不打算跟陆商表白吗？”休休又一次问。

季拾光又一次胆怯：“我再想想。”

“拜托，一百多年了，还要想到什么时候？”

季拾光理直气壮地指着自己的左边锁骨：“时间反正用不完，随便我喽。”

1.陆商

季拾光是这么说的，但他当天下午就带着自己的造梦卡去了造梦局，申请一个带点黄色的梦。

工作人员看了他的年龄，漠然道：“出于健康的考虑，梦境最长持续三天。”

季拾光点点头，问了个很愚蠢的问题：“能指定做梦对象吗？”

“梦是基于生活设计的，梦中出现的对象就是你想要的。”

季拾光红了脸，接过造梦卡：“谢谢。”

他又问了另一个愚蠢的问题：“能问问负责我梦境的造梦师是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