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静夜说他们在等他。

前厅到了。

涂山璟的脚步猛地刹住，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门槛上。

他扶着门框，手指攥得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蛇。

他的目光穿过前厅的门扉，落在那张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餐桌上——

涂山篌正坐在桌边，手中拿着一只青瓷小碗，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粥，试了试温度，然后端端正正地放在涂山夫人面前。

他的动作很自然，很熟练，像是每天都在做这件事，做了一辈子。

涂山夫人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淡紫色的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鬓边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面容慈和，眉眼含笑。

她看着涂山篌替她添粥的动作，眼中满是温柔与欣慰，像每一个看着儿子孝顺自己的母亲一样。

两人听见动静，同时转过头来。

涂山篌的目光落在涂山璟身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眉头皱了起来；

涂山夫人的眉头蹙得更紧一些，目光从他蓬乱的头发扫到寝衣上，从寝衣扫到赤着的脚上，又从赤着的脚扫回到他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眼中的担忧越来越浓。

“璟儿，怎么回事？”

涂山夫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母亲特有的关切，“怎么这个样子就出来了？是发生了什么吗？”

涂山篌放下手中的勺子，站起身来，朝涂山璟走了两步，目光在他脸上细细地打量着，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璟弟，怎么了？”

涂山璟怔怔立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眼前二人，一时失语，温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漫上眼眶。

他心中翻起滔天巨浪，母亲与兄长明明早已离世，如今却活生生站在自己眼前，眉眼依旧，温情依旧。

他脚步虚浮，一步步缓缓走向涂山夫人，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握住母亲温热的掌心，真切的暖意传来，泪水瞬间滚落。

“母…母亲…”

“傻孩子，母亲在呢，好好的怎么突然哭了？”

涂山夫人抬手温柔抚去他眼角泪痕，满心疼惜。

涂山篌也走了过来，在涂山璟身边蹲下，伸手搭上他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璟弟，”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大哥在。大哥在。今日到底怎么了？”

涂山璟抬起头，看着涂山篌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真诚与担忧。

他忽然想起了数百年前，他们还小的时候，涂山篌也曾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

那时候他还是他的好大哥，还没有被嫉妒和恨意吞噬，还会在他摔倒的时候跑过来扶他，还会在深夜偷偷溜进他的房间，给他讲那些从书上看到的有趣故事。

他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了。

涂山璟强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抬手拭去脸上泪水，勉强稳住心绪，低声道：

“无事，是我一时失态罢了。”

他的声音还在抖，却比方才稳了一些，“只是…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涂山篌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来，顺手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先坐下吃饭。有什么事，吃了饭再说。”

涂山夫人也点了点头，用帕子轻轻擦了擦涂山璟脸上的泪痕，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吃了饭，让静夜她们伺候你梳洗。你是涂山氏的族长，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涂山璟点了点头，在桌边坐下。

他看着涂山夫人和涂山篌在他身边落座，看着他们自然地交谈着今日的天气、府中的事务、还有涂山篌那个调皮捣蛋的小儿子昨日又闯了什么祸。

那些对话太日常了，日常得像一缕缕炊烟，袅袅地、无声地升起来，把这个家填得满满的、暖暖的。

他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喝着粥。

粥还是温的，入口绵软，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朝食后，涂山璟回到了自己的书房。

静夜端着茶进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书案前，手中拿着一支笔，面前的宣纸上一片空白，一滴墨从笔尖滴落，在纸上洇开成一团黑色的墨渍，他浑然不觉。

“族长。”静夜将茶放在桌案边，小心翼翼地开口，“您今日…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涂山璟抬起头，看着静夜，看了很久。

静夜被他看得有些不安，下意识地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装，确认没有什么不妥，才又抬起头来，疑惑地对上他的目光。

“静夜，”涂山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他不敢知道答案的问题，“你记得阿茵吗？”

静夜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认真地回忆这个名字。

她想了很久，最后茫然地摇了摇头：“阿茵？那是谁？是哪个家族的小姐吗？静夜从未听过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