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约莫七八岁年纪，瘦得像根豆芽菜，破烂的衣衫几乎遮不住身体。

但他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争抢食物，只是独自一人，蹲在泥泞里，用一根削尖的木棍，戳着面前一个比他高大得多的恶霸。

那恶霸抢了他找到的一块半个馊了的饼，还一脚踹在他瘦弱的胸口。

那孩子摔在泥水里，溅了满身污秽。但他没有哭，也没有退缩，只是抬起那双黑得惊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恶霸，眼神凶狠得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狼，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那眼神，让我心头剧震。

那不是孩童该有的眼神。那里面有着超越年龄的恨意，和一种近乎毁灭的疯狂。

他爬起来，不顾身上的泥水，再次举着木棍扑上去，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在恶霸的胳膊上。恶霸吃痛，怒骂着挥拳打来，他灵活地偏头躲过，木棍又戳向对方的眼睛。

混乱中，他抢回了那半块饼，死死地攥在手里，转身就跑，动作敏捷得不可思议。

我看着他躲进一条肮脏的小巷，缩在角落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然后小心翼翼地、珍惜地啃着那半块馊掉的饼。

我走到巷口，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立刻警觉地抬起头，那双凶狠的眼睛警惕地盯着我，像受惊的幼兽，随时准备发起致命一击。木棍横在胸前，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

“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冷硬。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尽管心底翻江倒海。“我叫云霂。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他抿紧唇，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眼神里的戒备丝毫未减。“我不需要名字。滚开！”

如此桀骜，如此难驯。

可我看到的，却是一个在泥泞中挣扎求生、眼神里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灵魂。

也是一个……注定要为我所杀的、祭阵的羔羊。

我的心，痛得像被撕裂。

但我不能退缩。为了凌承。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这个满身泥污、眼神凶狠的孩子，缓缓伸出手。

“明叙迟，”我听见自己说，“你愿不愿意，跟我走？去一个没有饥饿，没有寒冷，没有人可以欺负你的地方。”

他愣住了，黑眸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被更深的怀疑取代。“为什么？你有什么目的？”

“没有目的。”我看着他，努力压下喉头的哽咽，“我只是……想教你一些东西。教你如何变得更强，强到再也不用受这种屈辱，强到可以保护自己，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他盯着我伸出的手，又看看我。良久，他才极其缓慢地、带着试探地将那只脏兮兮的小手，放在了我的掌心。

很凉，很瘦，还在微微颤抖。

我握住他的手，那点微薄的温暖，却烫得我心口发疼。

“师尊……”我听见他极轻地呢喃了一声，虽然含糊不清。

我牵着他，走出那条肮脏的小巷，走出青云城，一步步走向云上仙宗的方向。

雨停了，天边透出一抹微光。

我将明叙迟带回了不见峰。

他成了我唯一的亲传弟子。

他在我的悉心教导下，展露出了惊人的天赋和……与年龄不符的“恶”趣味。

他学什么都快，尤其是那些旁门左道的毒术和机关，总能举一反三，搞出些让我哭笑不得又心惊胆战的“创新”。

我看着他一日日长大，眉眼间那份凶狠逐渐被一种温润如玉的伪装所覆盖，内里却依旧藏着那头桀骜不驯的幼狼。

我教他道法，教他做人，教他何为慈悲，何为责任。

可每当我看着他鲜活明亮的脸庞，看着他喊我“师尊”时那双清澈的眼睛，心底便会涌起无尽的酸楚和罪恶感。

我是在培养一个徒弟，还是在亲手浇灌一个百年后将要被我亲手斩杀的祭品？

我不知道。

我只能将那些沉重的预言死死压在心底，在每一个深夜，对着凌承的方向，无声地忏悔。

凌还，明叙迟。

他们一个像冰，一个如火。

他们是我和凌承生命中最重要的延续，却也是命运棋盘上，最身不由己的棋子。

第73章 番外六 师尊篇6

心软。

这两个字，像最恶毒的诅咒，日夜啃噬着我仅剩的清醒。

我明明该将明叙迟当作一枚棋子，一枚必须在八百年后推入祭坛的棋子。

从将他带回不见峰的那一天起，我就该狠下心肠，只授他术法，不授他心性，让他成为一把足够锋利、却无悲无喜的刀。

可我做不到。

我看着他从那个满身泥污、眼神凶狠的孩童，一点点长成如今芝兰玉树、光风霁月的小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