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越来越旺，吞噬了我的道袍，我的皮肤，我的四肢百骸。剧痛席卷而来，却奇异地带着一种解脱的快意。

我看到了凌承。

他就站在火海的另一端，还是那身玄色剑袍，还是那张冷峻的脸。他朝我伸出手，眼神温柔，一如往昔。

“云霂，”他唤我，声音清晰地在烈焰中响起，“我来接你了。”

我笑了，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我朝着他，纵身跃入那片焚尽一切的青白火海。

“凌承，我来陪你了。”

……

意识彻底消散前，我似乎听到谢寒芷一声极轻的叹息，和一句模糊的“疯子……”。

罢了。

这世间，本就是一座围城。有人想进来，有人想出去。

而我，终于，可以去陪我心爱的人了。

不见峰的大火，燃烧了整整一日一夜，将一切过往，一切恩怨，一切未尽的誓言，都化作了飞灰。

只余下，一个跪在焦土边，哭得撕心裂肺的少年，和一段横跨数百年的、无人知晓的悲情。

第74章 番外七 愿君，岁岁平安

凌还。

这个名字，是师尊给的。

他说，剑修之道，一去不回，当如江河入海，再无回顾。可我这一生，却总是在回顾，总是在回头。

师尊与云霂师叔死的那年，玄冬极寒，云上仙宗的雪下得遮天蔽日。

我站在剑峰之巅，看着对面不见峰冲天而起的火焰，手里攥着那枚师尊留下的剑穗，指节捏得发白，却感觉不到疼。

风雪灌进领口，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可再冷的刀，也抵不过心口那股被生生剜去一块的空荡。

师尊走了。

那个永远沉默如山、却会在我练剑到力竭时默不作声递来蜜水的师尊，为了正道，以身祭剑，连一缕残魂都没留下。

云霂师叔也走了。

那个总是温润含笑、会在我衣衫单薄时解下外袍披在我身上的师叔，随着那场大火，尸骨无存，魂飞魄散。

他们像两盏骤然熄灭的灯，将我整个世界的光亮，都带走了。

我转身，走下剑峰。

积雪没过脚踝，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拖着万钧铁链。

我去了不见峰。

昔日清幽雅致的不见峰，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明叙迟跪在那片焦黑的土地边，背脊挺得笔直，却抖得像秋风中的最后一片叶子。

他穿着一身素白，墨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更是透明得近乎脆弱。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枚云霂师叔临终前塞给他的玉佩，指缝间有血丝渗出——那是他太过用力，指甲掐破了掌心。

我走过去，脚步声在死寂的废墟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似乎察觉到了，肩膀颤抖，却没有回头。

我在他身边跪下。膝盖触及冰冷的焦土，寒意顺着骨髓直往上冒。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并肩跪着，像两尊被遗弃的石像。

风卷起灰烬，扑在我们脸上，混合着未干的泪痕，黏腻而冰冷。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我的双腿都失去了知觉，我才听到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破碎得不成调子。

“凌还……”

他唤我，没有回头，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像受伤幼兽濒死的哀鸣。

“天道……不公……”

这四个字，从他齿缝间挤出来，带着血腥气和滔天的恨意。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能说什么？

安慰他“师尊师叔是为天下苍生”？

可这苍生，为何偏偏要夺走我们唯一的光？

安慰他“人死不能复生”？

可这对他来说，更像是打击。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所有的道理，在眼前这具被生生撕裂的绝望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虚伪。

我唯一能做的，只有伸出手 将他颤抖的、冰凉的身体，揽进怀里。

他的头靠在我胸口，温热的泪水瞬间浸透了我的前襟。我收紧了手臂，一下，又一下，笨拙地拍着他的背。

“……会好的。”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连自己都觉得可笑，“叙迟……会好的。”

这谎言，连我自己都不信。

可他似乎抓住了救命稻草，在我怀里哭得更凶，反手死死攥住我的衣襟，指节泛白，仿佛我是这天地间唯一能依靠的浮木。

我任由他哭，任由他的泪水打湿我的胸膛，直到他哭到脱力，在我怀里昏睡过去。

我抱着他，坐在那片焦土上，从日出坐到日落，又从日落坐到星辰满天。

风雪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可我怀里的人，依旧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