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款式，不像修仙界常见的法衣，倒像是凡间富贵人家用的东西。

他抖开狐裘，动作轻缓地披在明叙迟身上，又仔细地掖了掖边角，确保盖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继续看着。

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他逆光站着，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

许久，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

榻上的人猛地睁开眼！

明叙迟像是从噩梦中惊醒，瞳孔骤缩，呼吸急促。他一把抓住身上的狐裘，视线在接触到张历背影的瞬间，忽然凝固了。

这一幕，太熟悉了。

两百年前的每一天，只要他在静室小憩，那个人总会“恰好”路过，总会“顺手”给他披件外袍，总会站在那儿看一会儿，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那时阳光也是这样斜斜地照进来，那人的背影也是这样逆着光，模糊又清晰。

“师尊……”

明叙迟无意识地喃喃，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直起身，狐裘从肩上滑落，“噗”一声掉在地上。

但他看都没看，只是踉跄着扑过去，一把抱住张历的腰，脸紧紧贴在他胸口。

动作急切，甚至带着点慌乱。

张历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能感觉到明叙迟滚烫的体温，能听到他急促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混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闻不到的血腥味。

那是修为恢复时，灵力冲刷经脉造成的轻微损伤。

“师……尊？”张历试探性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明叙迟没回答，只是更紧地抱住他，脸在他胸口蹭了蹭，像只寻找安慰的小兽。

“师尊……我疼……”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像在撒娇，又像在呜咽，“全身都疼……”

张历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似乎想抬起来，但最终只是紧紧攥成了拳。

他当然知道明叙迟疼。

那混合毒素是他花了三个月时间精心调配的，效果就一个：封印修为六个月，然后在第六个月的最后一天，修为会以最粗暴、最痛苦的方式恢复。

灵力会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所有滞涩的经脉，然后强行拓宽、重塑。整个过程，相当于把一个人全身的骨头敲碎再重组，经脉撕裂再愈合。

疼？

岂止是疼。

那是生不如死。

张历亲自试过——虽然只试了十分之一的剂量，但那种痛楚，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而他给明叙迟下的，是十倍的剂量。

“师尊，”他再次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您先松开，弟子去给您拿止痛的丹药。”

明叙迟却抱得更紧了。

“不要……”他摇头，脸在张历胸口埋得更深，“就这样……就这样就好……”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颤抖。

不是装的——修为恢复的剧痛是实打实的，他现在每一寸骨头都在尖叫，每一根经脉都在抽搐。

他只是借着这痛，做了点平时不敢做的事。

比如，抱住这个人。

比如，喊那声“师尊”。

比如，放任自己软弱这么一次。

张历沉默地站着，任由他抱着。他能感觉到明叙迟的身体在细微地颤抖，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拂在皮肤上，能感觉到他心跳的频率，渐渐和自己的重叠。

许久，他抬起手，轻轻放在明叙迟背上。

“师尊，”他低声说，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疼就哭出来，不丢人。”

明叙迟身体一僵。

然后，他笑了。

低低的笑声从胸口传来，震得张历掌心发麻。

“哭？”明叙迟抬起头，眼眶果然红了，但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氤氲的水汽，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为师三百多岁的人了，哭什么哭。”

他嘴上这么说，但手还抱着张历的腰，没松开。

张历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强撑的笑，看着他眼底那抹藏不住的痛楚，忽然觉得胸口某处，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重，但很清晰。

“那您先坐下，”他说，语气不自觉地软了几分，“弟子去煎药。”

“不要。”明叙迟再次拒绝，这次甚至把头重新埋回他胸口，还蹭了蹭，“就这样，别动。”

张历：“……”

他算是看出来了，他这师尊，疼迷糊了之后，格外……黏人。

且不讲理。

他叹了口气，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任由明叙迟抱着，手还维持着轻拍他后背的姿势。

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阳光缓缓移动，从窗棂爬到榻沿，又从榻沿爬到两人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