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还那永远没什么表情的冰块脸。

凌还被他捉弄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和发红的耳朵。

凌还别扭地递给他伤药时，紧抿的薄唇。

凌还站在他身前，用背影挡住挑衅者时，那如出鞘利剑般冰冷而可靠的气息。

“砰！”

他反手关上了自己房间的门，背脊重重地靠在冰凉的门板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支撑住瞬间脱力的身体。

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顺着光滑的门板滑坐下去，最终跌在冰冷的地板上。

月白色的道袍铺散开来，像一朵骤然凋零的、失去了所有生气的花。

他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房里没有点灯，窗外透进来的光线被厚重的帘子遮挡了大半，只有几缕顽强的、细碎的光斑，挣扎着挤过缝隙，落在深色的地板上，映出那个蜷缩在地上的、微微发抖的身影。

寂静在黑暗中无限放大，放大到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紊乱的呼吸，和血液在耳中奔流的轰鸣。

“凌还……”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干涩，沙哑，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浓重的哭腔，颤抖得不成样子。

“你若是还活着……”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用力揉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眼眶又热又胀，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争先恐后地想要涌出来，却被他死死地压了回去。

他不能哭。

炎行仙尊怎么会哭？

那个光风霁月、温柔强大的明叙迟，怎么会因为一个消失了三百年的、讨人厌的冰块脸哭？

“你若是还活着……”

他重复着，声音更低，更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质问，和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埋了两百年的委屈。

“为什么……不来找我？”

为什么不来找我？

这三百年来，我戴上面具，演着好人，守着不见峰，一个人活成了云上仙宗的标杆，活成了所有人眼中的“完美”。

我替你照看着剑峰；

我每年都去你消失的那片大墟静看；

我甚至……我甚至把你那套讨人厌的、直来直去的剑意，简化改造成了“破妄”，还教给了徒弟……

我以为你死了。

我以为你早就和师尊一样，化成了灰，散在了风里，连魂魄都没留下一点。

我花了一百年，才勉强说服自己接受这个事实，才勉强把那点见不得光的、该死的悸动，连同对你的记忆，一起埋进心底最深处，盖上厚厚的土，假装从未存在过。

可现在有人告诉我，你可能还活着？

张历那人，用着似是而非的“斩天剑诀”，拿着可能是你佩剑的“无回”，说着是你教的？

如果你还活着，凌还，你这三百年，在哪？

在做什么？

为什么一次都不曾出现？

哪怕只是……只是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是伤得太重？

是被困在了什么地方？

还是……

你根本，就不想见我？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窜入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明叙迟猛地收紧了捂住脸的手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让他稍微清醒些的痛楚。

不，不会的。

凌还那家伙，虽然是个冰块脸，嘴巴又毒，下手又黑，还总是一副“你太弱了”的死人样……

但他……

明叙迟的思绪突然卡住了。

但他什么？

但他其实……对他挺好的？

会别扭地关心他，会默默护着他，会在他试药受伤时皱着眉给他上药，会在他被挑衅时挡在他身前……

可那又能证明呢？

那也许，只是出于同门之谊？

或者是对师娘徒弟的尊重。

这个认知让明叙迟心里更堵了，一股无名火夹杂着酸涩，猛地涌了上来。

去他娘的同门之谊！

去他娘的师弟！

凌还那个死冰块，要是真只把他当同门、当师弟，怎么会因为他一句“SB”就拔剑砍人？会因为被他捉弄而耳朵发红？会……会在他靠近时，身体僵硬，眼神飘忽？

有些东西，当时年纪小，懵懵懂懂，或者故意不去深想。

可两百年的时光，足以将那些被忽略的细节，反复研磨，清晰放大。

凌还对他……

明叙迟又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怕想多了，那点被冰封的、自以为早已熄灭的余烬，会死灰复燃，烧得他尸骨无存。

更何况，现在一切还是谜团。

张历的话是真是假？

那“斩天剑诀”和“无回”剑到底怎么回事？

凌还如果真的还活着，又在何处？

为何要通过张历来传递消息？

张历这人，又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