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严重的一次，他试图提炼某种剧毒藤蔓的汁液，操作不当，毒气弥漫，直接把自己熏晕在房间里。

躺了三天才被负责打扫的杂役弟子发现，不然就长眠于此了。

果然，毒术不是谁都能玩的。

凌还看着自己又一次失败的“作品”和狼藉的房间，难得地感到了一丝挫败。

然后，他就“恰好”围观了明叙迟用毒清理腐骨鼠的那一幕。

高效，隐蔽，干净，甚至带着一种残酷的美感。

和他自己折腾出来的那些乌烟瘴气、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玩意儿，简直是云泥之别。

那天晚上，凌还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迅速化为飞灰的鼠尸，和明叙迟倚在树下嗑瓜子、笑眯眯欣赏“杰作”的慵懒模样。

辗转反侧，寤寐思服。

终于，在某个天色将亮未亮的清晨，凌还猛地从床上坐起，顶着一对淡淡的黑眼圈，下定了决心。

他要去学。

学制毒。

跟明叙迟学。

哪怕对方会用那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他，哪怕可能会被刁难、被嘲笑、被当作新的捉弄对象。

他也要学。

于是，就有了那个午后，他扭扭捏捏（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别别扭扭（实际上耳根通红）地找上明叙迟，硬邦邦地说出“我想学制毒”的那一幕。

而明叙迟的反应……果然没让他“失望”。

那眼神，活像在看一个突然学会说人话的山顶洞人。

但最终，明叙迟还是答应了。

虽然附带了三个“不平等条约”，但凌还觉得……值！

只要能学到那种干脆利落、杀人于无形的本事，叫几句“老师”“师兄”，带点“诚意”，又算得了什么？

然而，凌还很快就发现，自己好像有点不对劲。

刚开始，或许还只是单纯对“毒术”本身的好奇和求知欲。

但不知从何时起，他期待去不见峰，不再仅仅是为了学新的毒方，或者看明叙迟又折腾出了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他开始期待看到明叙迟讲解毒理时，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狡黠和得意；

期待看到明叙迟被他笨拙的“剑修式”制毒手法气得跳脚，指着鼻子骂他“死冰块”“榆木脑袋”，然后又无奈地抓过他的手，亲自示范正确的灵力操控；

期待看到明叙迟试药“不小心”弄伤自己时，皱着眉、抿着唇，却还要嘴硬说“没事”的别扭样子。

他发现自己会下意识地收集明叙迟可能需要的毒草毒虫，哪怕要跑去万里之外的北境冰原；

会在明叙迟受伤时，第一时间递上伤药，哪怕对方嘴上不领情；

会在有人对明叙迟出言不逊时，冷着脸挡在前面，哪怕对方修为比他高。

更让他心慌的是，明叙迟靠近他时，他会心跳加速，像怀里揣了只不安分的兔子；

明叙迟不小心碰到他时，他会耳根发烫，那热度能持续好久；

看到明叙迟吃亏、受伤，他会比自己受伤还气、还慌。

以前明明对什么都不甚在意，一心只有剑道。

可现在，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沉甸甸的，又酸又软，而那东西的核心，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字——明叙迟。

凌还慌了。

他找遍了剑峰和宗门藏经阁里所有他能找到的、关于“病症”的典籍，从《疑难杂症大全》翻到《修仙者常见心魔录》，都没找到类似症状的描述。

直到某天，他在云霂的不见峰，于一堆杂书里，翻到一本凡俗的话本子，纸张泛黄，边角卷起。

他本欲放下，却被其中一页的几句话吸引：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凌还握着那本话本，在不见峰藏书阁的角落，呆立了许久。

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他怔然的脸上，将那双总是冰冷的眸子，染上了一层暖色，也映出了其中翻涌的、陌生的惊涛骇浪。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原来，这种心烦意乱、心跳失序、满心满眼都是一个人的古怪“病症”，叫做……“情”？

他对明叙迟……

凌还猛地合上话本，像被烫到一样将它丢回书架，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不见峰。

可那几句话，却像最顽固的种子，在他心里扎了根，疯狂生长，再也无法忽视。

———

湖底，七彩霞光流转，记忆的碎片如浮光掠影，一帧帧闪过。

从冰天雪地的小乞儿，到剑峰孤冷的大师兄；

从对“别人家孩子”的“一点点意见”，到势不两立的“死对头”；从笨拙可笑的制毒尝试，到别扭的拜师学艺；从懵懂的心动，到惶惑的明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