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笔:张家新娘(119)
王胖子把鱼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放在水槽里,打开水龙头。水冲在鱼身上,鱼又挣扎了一下,尾巴拍在水槽的不锈钢表面,发出更大的“啪”的一声。墨灵的手指在刀柄上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不是威胁。是鱼。
黑瞎子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墨灵的反应。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他在想——这个人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不紧张。她连看到一条鱼都要确认是不是威胁。她活得太累了。累到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累。
吴邪从铺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旧书。书的封面已经脱落了,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吴邪,好好读书。”是他爷爷的笔迹,颜体,笔画粗壮有力。他把书递给墨灵。“送你的。”
墨灵接过书,翻开扉页,看着那行字。“吴邪,好好读书。”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摸了一下,墨迹是凹进去的,钢笔的笔尖在纸上留下的痕迹。她在想——如果她也有一个爷爷,爷爷也会在书的第一页写这样一行字吗?会写什么?墨灵,好好练刀?墨灵,好好守门?墨灵,好好活着。她不知道。她没有爷爷。她只有老妇人。老妇人没有给她写过字,只教过她认字。在老妇人看来,字是用来读的,不是用来写的。写下来的字会被看到,会被记住,会被用来对付你。不写,就不会留下痕迹。
“谢谢。”墨灵把书合上,捧在手心里。书是旧的,封面脱了,书页发黄了,但墨灵觉得它比任何新书都重。重的不是纸,是字。是爷爷写给孙子的那七个字——“吴邪,好好读书。”有人在乎吴邪,有人希望吴邪好好读书,有人把希望写成了字,留在书的第一页,永远不被时间冲淡。墨灵把书放在床头柜上,和麟纹短刃并排。刀刃朝外,书脊朝内。一边是杀人的,一边是活着的。她需要两者。
杭州的夏天在蝉鸣中一天一天地过去了。墨灵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学会了更多的东西。她学会了骑自行车——吴邪教的,她在巷子里骑了整整一个下午,摔了三次,膝盖磕破了皮,血从伤口渗出来,她没有哭,只是把自行车扶起来,继续骑。她学会了自己买菜——黑瞎子带她去了菜市场,教她怎么挑新鲜的鱼——看鳃,看眼睛,看鳞片。她选了一条鳃红眼亮鳞片完整的鱼,用塑料袋拎回来,王胖子做了红烧鱼,她吃了两碗米饭。她学会了用手机——吴邪给她买了一部,最便宜的那种,只能打电话和发短信。她在通讯录里存了四个号码——吴邪,张起灵,王胖子,黑瞎子。她没有存解雨臣,因为解雨臣的号码她背下来了。
她还学会了发呆。不是守门人那种“在黑暗中听地面震动”的假寐,是真正的、无所事事的、什么都不想的、让时间从指缝间流走的发呆。她坐在台阶上,看着巷口的樟树,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有几片叶子从树上飘下来,落在青石板路面上,被风吹到墙角,堆成一堆。她看着那堆叶子看了很久,久到吴邪以为她睡着了。她没有睡着,她只是在发呆。发呆的感觉很奇怪——不紧张,不害怕,不期待,不后悔。什么情绪都没有,但又不是空洞。是满的,满到所有的情绪都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种是什么,只知道它们是暖的。
张起灵坐在她旁边,也在发呆。他的手里没有刀,没有茶,没有任何东西。他只是坐在那里,面朝巷口,看着那棵樟树。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身体语言和半年前不一样了。半年前,他坐在台阶上时,身体是前倾的,重心压在脚掌上,随时可以站起来,随时可以战斗。现在,他的身体是后倾的,靠在门框上,重心压在尾骨上,放松了。不是懈怠的放松,是身体在确认——“这里是安全的。”
吴邪在铺子里整理货架,把瓷器一件一件地拿下来,擦干净,再放回去。他的手机在桌子上放着,屏幕亮了一下,有消息进来。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是解雨臣发的——“下周来杭州。带酒。”吴邪回复了一个字:“好。”
王胖子在厨房里煮饭,米饭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在铺子里弥漫。黑瞎子躺在巷子里的椅子上,墨镜架在鼻梁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他没有睡着,他在听——听墨灵和张起灵坐在台阶上呼吸的声音,听吴邪在铺子里擦瓷器时抹布和瓷釉摩擦发出的细微的、吱吱的声音,听王胖子在厨房里切菜的“笃笃”声。他在用这些声音确认自己是安全的。有声音,说明有人在。有人在,说明不是荒郊野外。不是荒郊野外,说明不会有杀手突然从黑暗中冲出来。半年了,他已经习惯了这些声音。这些声音成了他的安眠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