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楼内部不大，只有一层的空间，大约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墙壁是石头的，粗粝的，没有打磨过。地面上有一层厚厚的灰，灰是灰白色的，很细，脚踩上去会留下深深的、清晰的脚印。空气里有霉味，有潮湿的泥土味，有一种墨灵说不出来的、像铁锈和枯叶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她的目光在墙壁上扫过。墙壁上有印记，张家的印记，但不是完整的。它们被破坏过，被污染过，被人在上面用刀刻过一些她看不懂的符号——不是张家的密文，是另一种文字，另一种力量，另一种信仰。有人在张家古楼的海外分支里留下过自己的痕迹，用刀刻，用火烧，用一些更原始、更野蛮的方式，把张家的印记覆盖掉、毁掉、抹除掉。

墨灵走到一面墙壁前，用手摸了摸那些被破坏的印记。她的手指在刻痕上滑过，感受着那些被刀刻出的沟壑的边缘——锋利的，粗糙的，带着愤怒的。刻这些符号的人，很生气。他们恨张家，恨张家的印记，恨张家留下来的一切。他们想毁掉这些印记，想抹掉这些印记，想让张家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张起灵站在她身后，也在看那些被破坏的印记。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攥紧了，指节泛白，刀柄上的防滑绳结嵌进了他掌心的皮肤。他在忍。

吴邪的手电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橘黄色的光柱，光柱在墙壁上移动，照亮了那些被破坏的印记，也照亮了散落在地面上的东西——碎陶片，破瓦罐，几根锈得几乎看不出形状的铁器，还有一样东西，在一个角落里，被灰尘覆盖了。

墨灵走过去，蹲下来。她的手指拨开那层厚厚的灰，露出了那件东西。是一个族徽，张家的族徽。不是完整的，是被摔碎的，碎成了好几块，散落在地上。族徽的材质是青铜的，表面有暗绿色的铜锈，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光。族徽的形状是一只麒麟，完整的麒麟，不是只有头，是整只——四肢，尾巴，鬃毛，角。它曾经被精心铸造过，被用心地保护过，被放在这个古楼里最显眼的位置，作为张家存在的证明。现在它碎了，被人从高处扔下来，摔在石地上，摔成了好几块。

墨灵把那几块碎片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捧在手心里。碎片的边缘很锋利，割破了她的指尖，血从伤口渗出来，滴在青铜的碎片上。她没有管那些血，让血在青铜上慢慢地干涸，和铜锈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暗红色的、像铁锈一样的东西。

张起灵蹲下来，从她手心里拿起一块碎片。碎片不大，只有指甲盖大小，是麒麟的眼睛。他把它放在自己的手心里，看了很久。“张家……已经碎成这样了吗？”墨灵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痛。张家碎了，碎成几块，散落在地上，被灰尘覆盖，被遗忘在异国他乡的雨林中，被时间腐蚀，被叛徒砸碎。

张起灵把麒麟眼睛那块碎片举到眼前，透过它看手电的光。光被青铜的锈蚀过滤成了一种暗绿色的、像水底一样的光。他把碎片放回墨灵的手心里，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捧着碎片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

“没碎。还有我们。”

墨灵低下头，看着他的手覆盖在自己的手上，看着他手背上的疤痕，看着他在长白山的雪地里被冻得发白的指尖。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握紧了他的手，碎片在她的掌心里硌着两个人的手，尖锐的，冰凉的，但被两个人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捂热了。吴邪站在门口，手电的光照着墨灵和张起灵蹲在地上的背影。他看到了墨灵手心里那些青铜的碎片，看到了张起灵的手覆盖在墨灵的手上，看到了那两双手交握在一起的样子。

王胖子站在吴邪旁边，手里拿着那把砍刀，刀尖朝下，刀刃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光。他看到了那些碎片，看到了墨灵红红的眼眶，看到了张起灵在昏暗光线下微微泛着光的手指。他在想——碎了的可以再拼起来，只要还有人记得它原来的样子。麒麟碎了，但记得麒麟的人还活着。记得它四肢的形状，尾巴的弧度，鬃毛的走向，角的弯曲。记得它曾经在张家的大门口站着，在张家的大院里守护着，在张家的记忆里奔跑着。

黑瞎子靠在门框上，墨镜架在鼻梁上，看不到他的眼睛，但他的嘴角是平的，直的，没有弧度。他的手指在枪柄上轻轻叩击，一下，两下，三下。他在等。等墨灵把碎片收好，等张起灵站起来，等他们继续往前走，等他们找到张麒麟，等他们把那座庄园里的秘密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