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雨臣用视频播放器的放大功能将画面放大了四倍。图像变得模糊而破碎，像一幅被打碎的马赛克画，但那个标记的轮廓还是能看出来的——是一个圆形的图案，里面有一个汉字。吴邪凑得更近了一些，眯着眼看了半天。“是个……‘李’字？”

“李家。”解雨臣的声音比平时更沉了。“九门李家。”

墨灵把电脑放回桌上，退后一步。她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右手已经按在了麟纹短刃的刀柄上，拇指抵着卡榫，指节微微泛白。“那个走廊的位置，不在霍家的势力范围内。李家在中部地区的势力最大，那个走廊的建筑风格、材料、布局，都是李家惯用的。”解雨臣把视频暂停在那个模糊的标记画面上，用手指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圈。“霍家老太把这个视频给我们，不是在帮我们，是在警告我们——她知道张起灵失忆的内幕，她知道李家牵扯其中，她知道的事情远比我们想象的多。”

两个文档的内容更加直接。第一个文档是一份实验报告，记录了“忘川”药物的成分、注射剂量和注射时间。报告显示，张起灵在癸亥年秋到甲子年春之间，被注射了至少七次忘川，每次的剂量递增，从最初的零点五毫升到最后一次的三毫升。注射的部位依次是左臂、右臂、左臂、颈部、颈部、颈部、颈部。最后四次都是在颈部，这说明最初的注射者还能接近他的手臂，到后来已经需要在他无法反抗的情况下才能完成注射了——那时的他，已经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吴邪读完整份报告，手指在鼠标上停了很久。他把鼠标推到一边，双手交握，指节被他自己捏得咔咔作响。他不说话，不是因为没话说，是因为怕一开口就骂人。

第二份文档是一份名单。名单上列出了所有可能参与“忘川”计划的人员，包括研制者、提供者、注射者，以及与这件事有关联但可能不知情的九门人士。名单很短，只有不到十个名字，但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把刀，扎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胸口上。

第一个名字：张瑞桐。张起灵的堂叔，张家内乱后失踪，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文档中标注的身份是“忘川计划发起人”。

第二个名字：李乃恩。九门李家的旁支，生物化学博士，曾在境外某知名科研机构工作。文档中标注的身份是“忘川主要研制者”。

第三个名字：霍锦瑟。霍家老太的女儿，多年前因意外去世。文档中标注的身份不是忘川计划的参与者，而是“间接相关”——她的死，与忘川计划的启动有关。

墨灵念到第三个名字的时候，解雨臣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霍锦瑟”三个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墨灵继续往下念。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每一个名字都对应着一个身份、一个角色、一段被尘封的往事。这些人有的已经死了，有的失踪了，有的还活在九门的某个角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喝茶、打牌、谈生意。没有人知道他们曾经参与过什么，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手上沾过什么样的血。

念到最后，墨灵的声音低了下去。

张起灵听着这些名字，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右手从黑金古刀的刀柄上松开了——不是放松，是放弃了。放弃了通过握刀来维持镇定，因为他已经不需要了。他的身体已经接受了这些信息，把这些信息像外来的器官一样移植进了自己的记忆体系里。这些人，他记不起来。他们的脸，他们的声音，他们接近他时的表情和语气——他全都想不起来了。但他会记住这些名字。把它们刻在刀上，刻在每一个出刀的瞬间里。

解雨臣拔掉U盘，递给墨灵。“这个你收着。以后用得上。”

墨灵接过U盘，塞进贴着胸口的内袋里，和材料、纸条放在一起。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个鼓鼓囊囊的、揣满了秘密的内袋，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被这些硬物硌得有点疼。

吴邪站起来，在营地中央来回走了几圈。他的步伐很快，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动物在反复踱步——这是他的习惯，想事情的时候必须走动，坐着想不出来。“李家，霍家，张家内乱，忘川计划，还有那个张瑞桐——张起灵的堂叔，他自己家的人。这些人，他们到底想要什么？终极的力量？长生不老？张家的秘密？”

“都有。”解雨臣把电脑合上，屏幕的光熄灭了，营地重新回归到篝火和月光构成的那种暧昧的、半明半暗的照明状态中。“终极的力量只是表象，更深层的是对‘确定性’的渴望。他们想知道门后面是什么，想知道终极的答案，想知道自己死后会去哪里。这些问题是人类几千年问不出来的问题，他们以为青铜门后面有答案。”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也许真的有。但那不是他们该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