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笔:张家新娘(79)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张起灵的——他的脚步更轻,落地的时间更短,像猫。这个脚步声的间隔更长,鞋底与地面的接触面积更大,发出细微的、沙沙的摩擦声。是吴邪。墨灵没有回头。吴邪在她侧后方的石头上坐下来,位置比上次更近了一点,但还没有近到让她不舒服的程度。他坐在那里,没有立刻开口,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
墨灵接过饼干。这是第三次了。第一次在峡谷,第二次在西王母宫外的营地,这是第三次。三块饼干,三句话——“吃吗?”“你不饿吗?”“你还好吗?”吴邪问问题的能力没有进步,但递饼干的手越来越稳了。
两个人沉默地嚼了一会儿饼干。戈壁滩上的夜风从东面吹来,带着沙土的气息和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凉意。墨灵的烧退了,但身体还在恢复期,咀嚼的动作比平时慢,饼干在嘴里需要嚼很多下才能咽下去。她吃东西的样子和她的性格一样——不急,不躁,每一口都嚼得仔仔细细,像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才能完成的事。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别生气。”吴邪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墨灵偏头看了他一眼。上次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问的是“你是不是喜欢小哥”。这次又要问什么?她没有说“你问”,也没有说“别问”,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这是一个默许。
“如果有一天,小哥的记忆全部恢复了,”吴邪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和自己说话,“他记起了所有的家人,所有的过去,所有的——所有人。你会不会觉得自己在他生命里,不算什么?”
墨灵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下。不是顿住,是停住。完全停止运动,像一台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机器。她想到了那个穿白色旗袍的女人——照片上靠在张起灵肩膀上、笑起来的眼睛像两弯新月的女人。那个女人在张起灵的生命里占据了她永远无法进入的位置。那个女人见过张起灵笑,见过他温柔,见过他在没有被“终极”和“忘川”摧毁之前的样子。
墨灵没有见过那些。她见到张起灵的时候,他已经不会笑了。他的眼睛里只有深不见底的暗,像青铜门后的暗域。他说的最长的一句话是“你的血,不比我轻”。他给她包扎伤口的时候打的结是锁血结。他在她发烧的时候用手背贴她的额头。他在她嘴唇碰到他指尖的时候没有躲开。但这些够吗?和那个穿白色旗袍的、能让他笑着拍照的女人比起来,这些够吗?
“不需要算什么。”墨灵说。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淡,但吴邪注意到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拇指在刀柄上按了一下,按得很用力,指甲嵌进了刀柄的纹路里。“他在,就行。”
吴邪看着她的侧脸。火光从营地方向照过来,在她的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她的眼睛在暗处亮得像两颗星,但那种亮不是温暖的光,是冷的光,像冬夜里最远的那颗星——它在那里,它发光,但它的光照不到任何人身上。
“你傻不傻?”吴邪的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微发颤的尾音,像一根被拨动后还没完全停止振动的琴弦。“你对他的好,他迟早会想起来。他记不起你是哪一年开始在青铜门外等他的,记不起你替他在峡谷里清理了多少霍家的人,记不起你被水蛭咬了之后右腿失去知觉的时候是谁背着你在沼泽里走了多久。他记不起这些具体的、琐碎的、不值一提的事。但他会记起来——他活着从青铜门出来的那一天,有一个人站在门外,那个人对他说了一句话。那个人说——‘回家’。”
吴邪不知道墨灵对张起灵说过“回家”。他只是在猜。从他见到墨灵的第一面起,从她看张起灵的眼神里,他就一直在猜。他猜了很多,有些猜对了,有些猜错了。但“回家”这两个字,他猜对了。他不知道为什么猜对了,只是觉得墨灵看张起灵的眼神里,有这两个字。不是“我喜欢你”,不是“我爱你”,是“回家”。比“喜欢”和“爱”都更重。
墨灵低下头,看着膝上的短刃。刀刃上映着月亮,弯弯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她想起老妇人说过的话——“张家人不说‘喜欢’,不说‘爱’。张家人说‘回家’。回家就是活着回来,活着回来就是最大的承诺。”
“你怎么知道他会记起来?”墨灵的声音更低了。
“因为小哥不是记不住,是没人帮他想。你来了之后,他想起来多少?他想起了青铜门外的雪,想起了蹲在洞口看雪的小女孩,想起了你小时候够不到果实用石头砸人家窗户——”吴邪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这种细节都能想起来,你觉得他会想不起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