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曦见他只是喘气不说话，便抱着她的海鸥玩偶，笨拙地、一点一点地挪了过来。她伸出那只没抱玩偶的、肉乎乎的小手，学着他平时安抚她时的样子，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打在他肌肉紧绷的手臂上。

“爸爸，不怕，” 她用小奶音认真地、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小曦在哦。”

那轻柔的拍打，带着孩童特有的、毫无力量的温暖，却像是一滴落入滚油的水，在艾斯翻腾的心绪中激起了意想不到的反应。他从未想过，自己——这个被视为“恶魔之子”、从小在质疑与憎恶中挣扎求生、如今身为悬赏数亿贝利的大海贼——会有被一个三岁孩子拍着胳膊安慰“不怕”的一天。

这感觉……太奇怪了。奇怪到让他一时间忘记了噩梦的余悸。

更让他措手不及的是，小曦拍了一会儿，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她微微歪着头，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轻轻地、用她那绝对称不上悦耳、甚至有些走调的稚嫩嗓音，哼唱了起来。

“睡吧……睡吧……爸爸乖乖……”

调子是他从未听过的，歌词更是简单重复，甚至有些含糊不清，断断续续。这显然是她不知从哪里听来，或者干脆是自己即兴编造的“安眠曲”。

“不怕黑……小曦在……”

“闭上眼睛……天就亮啦……”

不成调的旋律，幼稚可笑的歌词，在这寂静的深夜，从一个三岁幼崽口中哼出，笨拙地试图安抚一个刚从血腥噩梦中惊醒的男人。

艾斯静静地听着，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看着她努力哼唱时微微蹙起的小眉头，看着她因为认真而微微嘟起的小嘴，看着她拍打自己手臂的、小小的、软软的手掌。

一股陌生的、温热的暖流，毫无预兆地冲垮了他内心因噩梦而筑起的冰冷堤坝，缓缓流淌进那些常年被阴影占据的角落。

他一直以为，守护是强大的、单向的。是他要去守护路飞，守护萨博（尽管失败了），守护白胡子老爹和这艘船上的家人。他习惯了冲锋在前，习惯了用火焰燃尽一切威胁，习惯了成为被依赖的支柱。

可此刻，在这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小不点面前，在她这笨拙得可笑的拍打和哼唱中，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被守护的感觉。

不是力量上的，而是一种情感上的、纯粹的陪伴与抚慰。仿佛在告诉他，即使他深陷噩梦，即使他内心有着黑暗的过去与自我怀疑，也依然有一个小小的存在，在为他点亮一盏微弱的、却固执不灭的灯。

这感觉，陌生得让他心悸，却又温暖得让他几乎要沉溺。

小曦哼了一会儿，大概是累了，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细微的哼哼，但小手还在下意识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

艾斯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淤积的沉闷仿佛被这口带着海风微咸和孩童奶香的气息冲散了不少。他伸出大手，极其轻柔地覆盖在她还在拍打的小手上，止住了她的动作。

“好了，小曦，” 他的声音因为刚才的噩梦和此刻激荡的情绪而显得有些沙哑，但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柔和，“爸爸没事了。”

小曦抬起头，大眼睛在黑暗中努力分辨着他的表情，似乎想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没事了”。

艾斯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他俯下身，将她连同她怀里的海鸥玩偶一起，轻轻揽进怀里，让她的小脑袋靠在自己依旧有些汗湿但已不再紧绷的胸膛上。

“睡吧，” 他低声说，像是在对她承诺，又像是在对自己宣告，“爸爸在这里。”

小曦在他怀里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小脑袋蹭了蹭，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嘟囔了一句含糊的“爸爸……不怕……”，然后眼皮渐渐合上，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这一次，她是真的安心睡去了。

艾斯却没有立刻躺下。他就这样靠着床头，怀抱着这个温暖、柔软、带着奶香的小生命，目光透过舷窗，望向窗外无垠的星空与大海。

噩梦的阴影尚未完全散去，萨博离去时那片火海，路飞在处刑台上绝望的哭喊，依旧是他心底最深沉的痛与恐惧。

但是……

他低头，看着怀中女儿恬静的睡颜，感受着她平稳的心跳透过薄薄的睡衣传递过来。

但是，似乎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他依旧会为了守护重要的人而战，甚至不惜性命。可现在，他的生命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需要他活着回去的牵挂。这份牵挂，像是一道无形的锚，将他从那自我毁灭的黑暗边缘，轻轻地、却坚定地，拉回充满烟火气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