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有一个人，却无法像她一样，轻易地将峡谷的阴影抛在脑后。

萧瑟。

客院的静谧，并未让他恢复往日雪落山庄那种万事不挂心的慵懒。相反，一种沉静而紧迫的气氛，始终萦绕在他周身。他依旧常常坐在窗边，姿势甚至比以往更加闲适，手里也总有一卷书或一杯茶，但那双半眯的凤眸里，却不再有空茫的倦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近乎审视的专注。

他开始频繁地往返于客院与城主府的书楼，以及几位精通医理、武学的长老住处。

起初，他只是沉默地借阅。雪月城藏书之丰，冠绝江湖，尤其关于经脉医术、内功心法的典籍，不乏孤本珍品。萧瑟一扎进去便是大半天，出来时，手中往往多了几卷抄录的笔记，眉头微锁，似在反复推敲。

小曦很快发现了爹爹的新“爱好”。她不再总跟着千落姐姐或唐莲大伯，而是搬着自己的小坐垫，蹭到萧瑟看书的大书案旁，安安静静地玩自己的玩具，偶尔抬头看看爹爹专注的侧脸。萧瑟沉浸书中时，她会踮着脚尖，够到桌上的茶壶，小心翼翼地捧起，往萧瑟手边半空的茶杯里添上热水。茶壶对她来说有些重，水有时会洒出几滴，但她做得极其认真。

萧瑟从书卷中抬首，看到的就是小女儿努力抱着茶壶、小脸微红的样子。他没有阻止，只是在她放下茶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比平时柔和：“小心烫。”

“嗯！小曦会小心！”得到回应的小曦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她还会学着司空千落督促她吃药时的口吻，一本正经地对萧瑟说：“爹爹看书累了，要休息眼睛，喝点水！”虽然她并不完全明白爹爹到底在看什么。

萧瑟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顺从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入喉，似乎也冲淡了典籍中那些晦涩术语带来的烦闷。

阅读积累到一定程度，疑问和瓶颈也随之而来。隐脉之伤，涉及武道根本，又与当年跌落境界时的复杂情形纠缠，绝非寻常医书可解。萧瑟知道，闭门造车绝非良策。

于是，雪月城的几位长老发现，那位初来时疏离淡漠、似乎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萧公子，开始“主动上门”了。

他首先拜访的是掌管药庐、医术通玄的辛百草长老。没有寒暄客套，萧瑟直接递上了自己整理的部分脉案疑点，问题精准，直指要害。辛长老起初有些惊讶于这位年轻人虽名声在外，但毕竟年少在医道上的见识与敏锐，但很快便沉浸于探讨之中。一老一少对着人体经络图、药性典籍，常常一谈便是数个时辰。萧瑟不再掩饰自己的博闻强记与推理能力，那些艰深的药性相生相克、内力运行细微差异，他往往能举一反三，提出连辛长老都需斟酌的见解。

只是，当讨论涉及到需要极高内力辅助或某些罕见天材地宝才能尝试的治疗方案时，萧瑟的眼神会暗一暗，但随即又燃起更执拗的光。他不再满足于被动的“求教”，开始提出自己的设想，哪怕那些设想在辛长老看来有些大胆甚至冒险。

“萧公子，你这份心性毅力，老夫佩服。只是你这伤，牵涉太深，急不得。”辛百草捻着胡须，语重心长。

“我明白。”萧瑟颔首，目光沉静，“但总需有人去试那条路。时间，我耗得起，但有些事，等不起。”他脑海中闪过小曦手臂上那道淡粉疤痕，以及她依赖地望着自己的眼神。

从药庐出来，萧瑟又转向了掌管武库、对天下武学见解独到的徐长老。这一次，他探讨的重点在于内力运行的不同路径、以及对受损经脉的温养与重塑可能性。他甚至会询问一些偏门的外功锤炼法门，试图从另一个角度寻找强化自身、弥补内力不足的途径。

徐长老是个武痴，见萧瑟虽内力不显，但对武学的理解之深、角度之奇，令他大为赞叹，讨论起来更是兴致勃勃，有时甚至争得面红耳赤。萧瑟也不退让，引经据典，逻辑严密，常常让徐长老拍案叫绝，转而陷入沉思。

这些频繁的拜访与深谈，自然落入了司空长风眼中。这位三城主什么也没说，只是默许了萧瑟动用雪月城的一切资源，并亲自出面，请动了两位常年隐居后山、精修内家养气之道的老怪物“偶尔指点”萧瑟。他甚至私下翻找了自己珍藏的几本关于天启皇室秘传武学（他当年与琅琊王交好，有所涉猎）的笔记，悄悄放在了萧瑟常去的书楼角落。

萧瑟心知肚明，承了这份情。他与司空长风之间无需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一切的努力与改变，小曦或许不能完全理解，但她能感觉到爹爹变得很“忙”，不再是整天陪着她晒太阳、下棋、或是懒洋洋地喝茶。但她并不吵闹，反而像个小尾巴，更勤快地跟在萧瑟身边。萧瑟在书楼翻阅厚重典籍时，她就在旁边的小几上，用毛笔抓得像握锄头歪歪扭扭地“临摹”书上的图案，美其名曰“陪爹爹看书”。萧瑟与长老们探讨时，她就在外面的廊下玩，数着地上的蚂蚁，等爹爹出来，第一时间递上自己一直捂着、还带着体温的糕点：“爹爹，吃点心，和长老爷爷说话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