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面，坐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少女。穿着鹅黄色窄袖襦裙，外罩同色半臂，头发梳成简单的垂挂髻，以两枚莹润的珍珠簪固定。她正低头专注地摆弄着面前一副极为复杂的榫卯结构模型，手指纤长灵活，时而蹙眉思索，时而眉眼舒展，快速拨弄几下，模型的某个部分便“咔哒”一声归位，严丝合缝。窗外运河上偶尔传来欸乃桨声和船家隐约的吴语小调，丝毫不能打扰她的专注。这便是小曦了。

数年光阴，褪去了幼时的全然稚嫩，小曦的轮廓愈发清晰秀美，继承了萧瑟的精致五官，尤其那双眸子，依旧清澈明亮如昔，却多了几分沉静与慧黠。身量长高了不少，虽仍是少女模样，但举止间已初显亭亭之姿。

“爹爹，”小曦终于将最后一块榫卯卡入正确位置，满意地舒了口气，抬起头，声音清脆，“这个‘九曲玲珑锁’比唐莲大伯上次寄来的‘七星连环’还要难上三分，不过里头的机括原理倒有相通之处，若是这里……”她指向模型核心一处，开始条理清晰地分析起来。

萧瑟放下书卷，认真听着女儿的分析，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这些年，他并未刻意将小曦拘于闺阁或强授某道，而是任她随着兴趣，广泛涉猎。她喜机关巧术，唐莲便不时寄来各种模型图谱，她竟能举一反三，如今在这方面的造诣，已令唐莲在信中连连称奇。她爱读书，萧瑟便带着她遍访名山古刹、藏书楼阁，经史子集、地理杂记、医卜星相，皆有所览，虽未必精深，但眼界开阔，思维灵动。至于武功，萧瑟只教了她最基础的吐纳法门和一套强身健体、兼具轻身之效的步法，并未让她过早浸淫杀伐之术。倒是雷无桀偶尔来访，会兴高采烈地教她几招“好看又厉害”的剑式，无心也会用佛门导引之术为她梳理经脉，打下极佳的根基。用萧瑟的话说：“防身足以，平安喜乐最重要。”

“分析得不错，”待小曦说完，萧瑟微微颔首，“唐莲若知你如此快便解开了这‘九曲玲珑’，怕是要急着找更难的来考你了。”

小曦抿嘴一笑，带着点小小的得意，随即又想起什么，问道：“爹爹，我们在这姑苏已盘桓半月，接下来去哪儿？前日收到千落姐姐的信，说北疆天池的雪莲今岁开得极好，邀我们去赏。雷无桀小哥哥上月路过时也说，蜀中今年雨水丰沛，青城山的云雾茶想必味道绝佳。”

萧瑟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烟雨朦胧的运河，语气悠然：“都不急。既然来了江南，总要尝过六月的新荷藕，看过七夕的秦淮灯，再走不迟。江湖之大，何必匆匆。”他早已不再是那个需要计算行程、紧绷心弦的逃亡者或复仇者，如今的逍遥，是真正的心境使然。

正说着，楼梯传来咚咚的沉重脚步声，一个洪亮的声音随之响起：“萧瑟！小曦妹妹！看我给你们带什么来了！”话音未落，一团火焰般的身影已旋风般卷了进来。

正是雷无桀。数年过去，他身量更加魁梧健硕，面容褪去了几分少年的青涩，轮廓愈发分明，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如火焰，笑容灿烂毫无阴霾。他依旧爱穿红衣，只是料子与做工比当年精细了不少，此刻肩头湿了大半，显然是一路冒雨赶来，手里却小心翼翼护着一个油纸包。

“雷无桀小哥哥！”小曦眼睛一亮，站起身。虽然这些年见面次数不算极多，但每次重逢都格外欢喜。

“夯货，动静小些，楼板都要被你踩穿了。”萧瑟瞥了他一眼，语气是惯常的嫌弃，眼底却有一丝笑意。

雷无桀浑不在意，将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顿时一股混合着桂花甜香与油脂焦酥的热气弥漫开来，赫然是几块刚出炉、金黄油亮的梅花糕和藕粉桂花糖糕。“东街最有名的那家老字号，排队的人可长了！我抢到最后几块！”他献宝似的推到小曦面前，“快尝尝，还热乎着！”

小曦道了谢，拿起一块梅花糕，小口品尝，幸福地眯起眼：“好吃！谢谢小哥哥！”

雷无桀满足地嘿嘿笑着，自己也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含糊道：“我刚从雷家堡过来，我姐让我带话，说年底祭祖，让你们务必去住段时间，她新研究了几道菜，保管小曦妹妹喜欢。”他又看向萧瑟，“萧瑟，你的伤怎么样了？我爹上次还说，家里库房找到一株年份很足的赤血参，让我给你带来。”

“有劳雷堡主挂心。”萧瑟语气温和，“伤势已无大碍，内力运转日渐顺畅，只是还需些时日温养。”他如今的境界，早已不是当初的“废人”，虽未刻意追求恢复巅峰，但一身修为在“沐春风”之法的温养与自身感悟下，已悄然臻至新的境地，圆融通透，返璞归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