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别走……等等我……” 她会在梦中啜泣出声，小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抓挠。

每当这时，毡帘外总会传来极轻微的响动。李莲花会走进来，像以往一样，用微凉的手掌试探她的额头，为她更换被汗浸湿的额巾。他的动作依旧带着那份生疏的温柔，可当晨晞在噩梦中惶然惊醒，下意识地伸出小手想抓住他的衣袖时，他却常常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腕，稍作安抚，便又松开，仿佛那衣袖是什么不可触碰的界限。

这种克制，与梦魇中决绝离去的背影重叠，让晨晞心中的恐惧如野草般疯长。她变得异常粘人。白日里，李莲花只要离开她的视线稍久一些，她就会不安地寻找，迈着小短腿跟在他身后，像条害怕被遗弃的小尾巴。夜里，她入睡前总要再三确认李莲花就在外间，有时甚至会要求毡帘留一条缝隙，能看到外面油灯的一点微光才能安心。

方多病也察觉到了晨晞的变化，私下里对李莲花嘀咕：“这孩子最近怎么总是蔫蔫的？晚上也睡不踏实，是不是上次在玉城吓着了还没缓过来？还是……你最近太严肃，吓到她了？”

李莲花只是淡淡回应：“孩童心性，几日便好。” 可他看着晨晞日渐依赖却隐含惊惶的眼神，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却勒得更紧了。他知道自己的“谋划”和刻意的疏远，正在这孩子心中投下阴影。这非他所愿，却是他不得不走的一步棋——让她逐渐适应没有他的日子，总好过突如其来的、毁灭性的离别。

他必须加快步伐。

这日傍晚，莲花楼停在一处河滩。夕阳将河水染成金红色，波光粼粼。方多病去附近村落买新鲜的菜蔬，李莲花带着晨晞在河边散步。晚风带着水汽，清凉宜人。晨晞捡了几块圆润的鹅卵石，献宝似的捧给李莲花看。

李莲花接过石头，指尖摩挲着冰凉的表面，目光落在女儿被晚霞映红的小脸上。她仰着头看他，眼中是全然的信赖和此刻小小的快乐。

就是现在。李莲花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一个看似随意的时机。

他蹲下身，与晨晞平视，将鹅卵石放回她手心，语气是经过反复斟酌的、尽量平缓自然的试探：“晨晞，你可曾想过……像镇上的孩子一样，去学堂读书识字？或者，寻一位技艺精湛的师傅，学习刺绣、音律，或其他喜欢的本事？”

晨晞正低头摆弄石头的小手停了下来。她抬起头，大眼睛里有些茫然，又似乎有某种警觉在苏醒：“……和爹爹一起学吗？”

李莲花移开视线，看向流淌的河水：“爹爹……不能一直教你。你若能去一个更好的地方，有专门的师父教导，有同龄的伙伴一起进益，会成长得更快，将来……也能过得更好。”

他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心湖的石子。晨晞怔怔地看着他，小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那种连日来盘旋在心头的、模糊的不安，此刻忽然被这几句清晰的话语赋予了狰狞的形状。

“更好的地方？” 她喃喃重复，声音有些发颤，“是……哪里？爹爹……不一起去吗？”

李莲花沉默了片刻。夕阳的余晖在他侧脸上切割出明暗的界线，让他此刻的神情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你还小，需要更安稳的环境，更系统的教导。跟着我，四处漂泊，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有一处可靠的人家，或清正的门派愿意收留你……”

“我不要！” 晨晞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孩童被触及最恐惧之事时特有的尖利与绝望。她手里的鹅卵石“啪嗒”掉在地上，小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大大的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是死死地盯着李莲花，仿佛要从他脸上找出这只是玩笑的证据。

“我不要去别的地方！我不要别人家！我只要爹爹！爹爹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她语无伦次地喊着，眼泪终于决堤，汹涌而出，顺着脏兮兮的小脸滚滚落下，“爹爹是不是……是不是不要我了？是不是我……我哪里做错了？我以后会更乖，更听话，不偷偷跑出去，不惹爹爹生气……爹爹别赶我走……求求你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和悲伤而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抓住李莲花垂在身侧的衣摆，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指节用力到泛白。

李莲花整个人僵在原地。

预料到她会抗拒，却没想到反应如此激烈。那哭声里纯粹的恐惧、绝望的挽留、以及那份毫无保留的认定，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捅进他试图冰封的心口，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痛。碧茶之毒似乎也被这剧烈的情绪波动引动，一股寒意自丹田窜起，喉咙发痒，他几乎要忍不住咳嗽出来，却强行用内力压下，只觉胸口气血翻腾，眼前阵阵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