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李莲花搭在床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晨晞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猛地倾身靠近。“师父？”

紧接着，李莲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仿佛从破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呛咳。他的身体随之弓起，剧烈地痉挛起来。晨晞慌忙想去扶他，却见他又是一大口暗红色的血沫呕了出来，溅在素色的被褥上，触目惊心。

“李莲花！”方多病脸色骤变，内力输送陡然加重。

然而，这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和呕血之后，李莲花急促如风箱抽拉的喘息，竟奇迹般地、一点点地平复了下来。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断掉的惊心模样。他紧蹙的眉峰似乎也松开了一些，虽然面色依旧惨白得吓人，但笼罩在眉宇间那层令人不安的死灰色，似乎淡去了一丝。

药……起效了？

晨晞悬到嗓子眼的心，却没有因此而落下。她看着被褥上那摊暗红，又看看师父脸上那微弱到几乎算是转机的变化，心头的巨石只移开了半分，剩下的一半，沉甸甸地压在那里，带着冰冷的棱角。

方多病缓缓收回了手，额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长长吁出一口气，那气息里也满是疲惫和后怕。“暂时……稳住了。”他声音沙哑，目光却沉沉地落在李莲花脸上，没有丝毫放松，“碧茶之毒，凶戾无比。这些年，他靠着自己摸索的药方和……和一股子狠劲强压，身体早已是千疮百孔。这次发作格外凶猛，这药，”他看了一眼空掉的药碗，“怕是也只能暂时压制，争取一点时间。”

晨晞听懂了方多病的言外之意。暂时压制，意味着危机远未过去。下一次发作会是什么时候？毒性会不会卷土重来，以更猛烈的姿态？师父的身体，还能经得起几次这样的“暂时压制”？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李莲花冰凉的手腕上。脉搏的跳动依旧紊乱而虚弱，时快时慢，时沉时浮，像是风中之烛。可除此之外……她凝神细察，这些年跟随李莲花辨认草药、学习粗浅医理，虽未涉及高深内力疗伤法门，但对人体气血运行、经脉状况的感知，却比常人敏锐得多。此刻，在那紊乱虚弱的脉象之下，她隐隐感觉到一丝极细微、却异常“凝滞”的寒意，盘踞在经脉深处，如同潜藏在河床底下的暗冰，药力流淌而过，似乎只是将其稍稍推开，远未融化。

这感觉，和她记忆中师父偶尔提及自身状况时，那种轻描淡写却又透着无尽疲惫的语气，隐隐重合。他说过，有些毒，入了骨髓，便难清了。

“方大哥，”晨晞抬起眼，看向方多病，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师父以前……碧茶毒发时，除了服药，是不是还需要别的法子？比如……用内力疏导，或者……”她想起那些江湖传闻，想起师父讳莫如深却又偶尔流露出的、属于过去那个惊才绝艳的“李相夷”的痕迹，“比如扬州慢？”

方多病瞳孔猛地一缩，看向晨晞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而复杂。他没想到这丫头感知如此敏锐，更没想到她会直接问出“扬州慢”。这三个字，李莲花几乎从不主动提起，那是他过去的辉煌，也是如今痛苦的根源之一。

“你知道‘扬州慢’？”方多病的声音沉了下去。

“听过一些传闻，”晨晞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师父从不细说。但我想，能被称为绝世心法，总该有些独到之处。而且……师父身体里，除了毒，似乎还有别的东西，很微弱，但……在。”她斟酌着词句，描述着自己那模糊的感知，“药力像是在给它让路，或者……试图唤醒它？”

方多病沉默了。他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她眼里的惊慌还未完全褪尽，却已被一种更坚定、甚至带着点执拗的东西取代。李莲花捡回来的这个丫头，或许比他想象的要更加不简单。

“是，”半晌，方多病才涩声开口，目光转向昏睡的李莲花，带着难以言喻的痛惜，“扬州慢内力，至阳至纯，生机绵长，本是天下至毒的克星。当年……若非有此心法护住心脉根本，他恐怕早已……但碧茶之毒诡谲异常，专损经脉，消磨内力。他中毒日久，内力十不存一，残存的那点扬州慢真气，也被毒性不断侵蚀、压制，深藏于气海丹田最深处，寻常时候，连他自己都难以调动。唯有在碧茶之毒被药物或某些特定方法暂时压制、露出破绽的极短暂间隙，那丝本源真气才有可能被引导出来，配合药力，护住要害，延缓毒性下一次全面反扑的时间。”

他的解释清晰而残酷，彻底撕开了李莲花平静表象下日日煎熬的真相。不是不想治，而是能用的手段早已用尽，如今不过是在无尽的消耗战中，勉强维持着脆弱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