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拒绝平静而干脆，没有激动，没有嘲讽，只是陈述一个他认为的事实。希望渺茫到近乎虚无，便不值得投入任何心绪波动，哪怕是一丝憧憬。

方多病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但似乎也并不意外。他了解李莲花，知道这人在经历过无数失望乃至绝望后，早已将“希望”本身视为一种需要警惕的奢侈毒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嘟囔一句，肩膀垮了下来，“罢了，本也就是个没影儿的传闻。你就当我……闲得发慌，去翻故纸堆打发时间了。”

他试图重新拾起往日插科打诨的语气，却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李莲花不再接话，重新拿起那片薄荷叶，放在指尖慢慢捻着，仿佛刚才谈论的，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晨晞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炉火映着她半边脸颊，明明灭灭。她的目光从李莲花平静的侧脸，移到方多病强作轻松却难掩失落的脸上，最后，落回自己交握在身前、微微用力到指节发白的手上。

雪上一枝蒿。极北冰原。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这几个字。爹爹说，是传奇话本里的桥段。方大哥也说，真假难辨，险恶莫测，或许早已绝迹。

可是……万一是真的呢？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十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那夜爹爹冰冷的手，惨白的脸，破碎的呼吸，濒死的挣扎……这些画面早已深深刻入她的骨髓，成为她每个夜晚惊醒的梦魇。她害怕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害怕眼睁睁看着唯一的温暖从指缝流逝。这几日的平静，并未消弭恐惧，只是将它压得更深，包裹在每日琐碎的忙碌和刻意的笑容之下。

而现在，方多病带来了一个词，一个方向，一缕比蛛丝还要纤细、随时可能断裂的微光。

爹爹可以因为经历过太多失望而选择不看，方大哥可以因为担忧空欢喜一场而劝她不要在意。

但她不行。

她还未曾经历那么多绝望，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装下莲花楼和楼里的爹爹。这一点微光，对她而言，已经足够照亮眼前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足够让她生出一点笨拙的、不顾一切的勇气。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转身，走到自己平日用来记录药方和病例的小桌旁。那里放着她简陋的笔墨和几张粗糙的纸。她坐下来，挽起袖子，磨了墨，执起笔。笔尖有些颤抖，她稳了稳心神，然后，极其认真、一笔一划地，在纸的最上方写下：

雪上一枝蒿

接着，在下面另起一行，写下：

极北冰原，万里雪崖，背阴绝险之地。形如蒿，独茎，覆银霜，花如雪，蕊淡金。性极阳，质至寒，或可缓解阴寒奇毒。

她的字迹还很稚嫩，有些笔画歪歪扭扭，但写得异常专注，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写完后，她拿起那张纸，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又小心地折叠起来，收进了贴身衣袋里，紧紧按在胸口。

做完这一切，她才仿佛松了口气，重新走回炉边，拿起蒲扇，轻轻扇着炉火。药香氤氲，将她小小的身影笼罩其中。

方多病注意到了她这一系列动作，眼神动了动，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摇了摇头。

李莲花捻着薄荷叶的手指，在听到那细微的折纸声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他依旧没有回头，目光落在窗外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的树叶上，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轻轻掠过，随即又归于一片沉寂的深潭。

远方的线索，如同投入死水的一颗微小石子，明知激不起多大波澜，却终究留下了一圈悄然荡开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一缕微弱的希望之光，就此引入。它或许照不亮前路，也驱不散沉疴，却悄悄点燃了少女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星火。未来的篇章，也因此悄然埋下了一个遥远而艰辛的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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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世外之请

暮春将尽，夏意初萌。莲花楼停驻在一处依山傍水的清静河谷已有十来日。李莲花的身体在缓慢却持续地恢复，虽离“康健”二字相距甚远，但日常起居已无需晨晞时时搀扶，偶尔还能在楼前空地上晒着太阳，指点晨晞辨认新采来的几味草药。方多病依旧时常往来，带些补给，说些闲话，只是眉宇间那份因“雪上一枝蒿”传闻而起的沉郁，许久未散。

这日午后，方多病带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文士，青衫纶巾，面容清癯，眼神却透着几分遮掩不住的焦灼与疲惫。他自称姓柳，单名一个“彦”字，乃“栖云山庄”的总管。栖云山庄之名，李莲花略有耳闻，知道是江南道上一处颇为神秘的所在，据说庄主姓苏，家资巨万却深居简出，鲜少与外界往来，山庄更是建在一处风景绝佳却地势险僻的深山里，寻常人难以寻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