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飞干脆放下扫帚，跑到门口仔细瞅了瞅，片刻后蹬蹬蹬跑回来，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对新鲜事的兴奋，又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掌柜的！是对面！那空了小半年的铺面，今天开张了！好大的排场！店名……店名好像叫‘百味居’，嚯，挂的幌子真气派，是家酒楼！”

“酒楼？”李沉舟眉梢微挑，结算完最后一笔账，将铜钱推给客商，客气地送对方出门，这才踱步到门口，晨晞也连忙从板凳上溜下来，跟在他腿边。

只见斜对面约莫二十余步外，原本门窗紧闭、略显萧索的两层铺面，此刻已是焕然一新。朱漆的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崭新的黑底金字匾额，“百味居”三个大字在晨光下闪闪发亮。门前立着两个巨大的石鼓，系着红绸。几个短打伙计正卖力地敲锣打鼓，吸引路人注意。更有伙计端着托盘，向围观的人群散发用油纸包着的、不知是什么的小吃食，引得不少人争相领取。

最引人注目的，是立在门口的一块几乎与人等高的木牌子，上面用浓墨大字写着：

“百味居新张大喜！

开业首月，酒水菜肴一律八折！

每日前十桌，再送招牌点心一碟！

恭迎四方宾朋，品尝南北百味！”

红纸黑字，煞是醒目。降价促销的吆喝声，夹杂着锣鼓和人群的喧哗，一股脑儿地涌过来，衬得“赴山海”客栈门前这片往日还算热闹的地段，竟有几分突如其来的冷清。几个原本似乎要往这边走的行脚商人，也被那热闹吸引，脚下一拐，朝着“百味居”张望去了。

孙大娘不知何时也解了围裙，擦着手从后厨出来，站在门口望了望，眉头蹙了起来：“哟，这么大阵仗？还打八折……这不明摆着……”后面的话她没说出来，但语气里的不满和隐隐的担忧显而易见。

老算盘已经坐回了柜台后，重新戴上眼镜，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算盘珠子，发出零落的轻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得有些紧。

阿飞看看对面，又看看自家掌柜和众人，忍不住小声嘀咕：“他们……他们这价钱压得这么低，咱们的生意会不会……”

一时间，门口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只有那喧天的锣鼓和对面伙计热情的招徕声，不断传来，刺耳又分明。

晨晞仰头看看爹爹，又看看面露忧色的孙大娘和沉默的老算盘，小小的心里也模糊地感知到，似乎有什么不一样的事情发生了。对面那家店热热闹闹，红红火火，而自家客栈……她环顾四周，大堂里只有两桌昨日住店的客人在慢悠悠地用着早餐，显得空旷了许多。

李沉舟静静地看着对面，脸上既没有阿飞那样的不安，也没有孙大娘隐约的恼意。他的目光扫过那气派的匾额，热闹的锣鼓，醒目的降价牌子，还有那些被吸引过去的行人，眼神平静，甚至带着点若有所思的探究，仿佛在欣赏一出与己无关的街头杂耍。

看了好一会儿，他才收回目光，转身，脸上又恢复了那惯常的、令人放松的笑意，拍了拍阿飞的肩膀：“新店开张，搞点声势，正常。开门做生意嘛，哪有街上就咱们一家的道理？”

他边说边往柜台里走，语气轻松：“孙大娘，咱们今早熬的小米粥还有吗？给我也盛一碗，配点你腌的脆萝卜，有点饿了。”

孙大娘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掌柜的这时候还惦记着吃早饭。“有，有，我给您端来。”她应着，又瞥了对面一眼，才转身回了厨房。

李沉舟在柜台后坐下，接过晨晞递过来的算盘——这是晨晞这几天新养成的习惯。他将算盘随手放在一边，却没像往常那样立刻开始核账，而是端起孙大娘刚送来的、冒着热气的小米粥，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又夹了一筷子酱色的脆萝卜，嚼得咔嚓作响，一脸满足。

“掌柜的……”老算盘从镜片上方看他，欲言又止。

“老钟，”李沉舟咽下粥，笑了笑，“开门到现在，咱‘赴山海’在这青州镇，也有些年头了吧？”

老算盘点点头：“八年零三个月了。”

“八年多了。”李沉舟用筷子轻轻点着桌面，“这八年里，街上铺面开开关关，来来去去，咱们见过的，没有十家，也有八家了吧？有比他们排场大的，有比他们价钱低的，也有花样比他们多的。”

他抬眼，目光温和地扫过面露关切的众人：“可咱们‘赴山海’，是不是还在这儿？客人是不是照样来，熟面孔是不是越来越多？”

阿飞抓抓头：“话是这么说，可这回……对面这架势，看着来者不善啊。”

“做生意，讲究个‘常’字。”李沉舟放下筷子，语气依旧平和，“新开的店，就像刚进门的客人，总得拿出最热情的笑脸，端出最好的菜，标出最吸引人的价钱，这没错。可热情能不能持久？菜色能不能稳定？价钱低了，用料、手艺、伙计的工钱，能不能一直跟得上？这些，都不是一块牌子、一阵锣鼓能保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