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又凑近了些，几乎把鼻子贴到叶片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嗯——它有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下雨的味道。”

蓝先生怔住了。他画过无数花草，观察过它们的形态、颜色、光影，用最精确的笔触去描绘，追求形似乃至神似。可从未有一个人，用这样天真却充满生命力的语言，去描述一片最普通不过的绿萝叶子。在她眼里，那不是静物，不是素材，而是一个有呼吸、有故事、有着“阳光味道”和“下雨味道”的活生生的存在。

孩子的直觉，有时候像一束毫无阻碍的光，能轻易穿透成年人用重重心绪筑起的、自以为坚固的壁垒。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晨晞以为他不会再说话，准备转身离开时，才听到他极轻地、几乎像是叹息般的声音：“阳光的味道……是什么样？”

晨晞回过头，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伸出小手，在从窗户透进来的那束光柱里晃了晃，让光斑在她手心跳动：“就是这样呀，暖暖的，亮亮的，痒痒的，闻起来……像晒过的被子，像爹爹泡的茶上面飘的热气，像孙大娘刚出锅的糖饼！”她努力用自己能想到的所有美好的、温暖的事物去形容。

蓝先生看着她小手在光中天真无邪的动作，听着那些稚气却无比生动的比喻，一直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松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甚至算不上缓和，只是长久紧绷的某种东西，被这束童真的光，不经意地撬开了一丝微不可见的缝隙。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但眼神似乎不再那么空洞，那萦绕周身的沉重郁气，仿佛也随着那束光、那孩子的话语，悄然稀释了极其微小的一缕。

晨晞见他不说话，也不在意，又自顾自地欣赏了一会儿那片“会呼吸的绿宝石”，然后便蹦跳着跑回她的小板凳去了。

午后的大堂重归宁静。蓝先生依旧坐在那里，面前的茶依旧凉着。只是，当他的目光再次无意间掠过那盆绿萝时，在那片被阳光点亮的叶子上，停留的时间，似乎比往常，长了那么一点点。

楼上“松风”间里，那卷从未打开的油布包裹，依旧静静靠在墙角。但在这个秋日的午后，或许有一缕来自孩童世界的、带着“阳光味道”的微风，已经悄无声息地，吹进了那扇紧闭已久的心门。虽然门扉仍未开启，但门缝里，已然透进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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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蓝先生的画展

自那日午后，晨晞用“阳光的味道”和“会呼吸的绿宝石”打破了“松风”间外那层无形的冰壁后，蓝先生身上似乎发生了一些极其微妙的变化。

他依旧沉默寡言，极少下楼，但伙计们送饭时，偶尔会看到他不再只是枯坐发呆，窗边的桌案上铺开了纸，那支许久未动的笔，有时会提起，落下一些疏疏淡淡的线条。他依旧避开大堂的热闹，但在清晨或傍晚人少时，下楼要一壶茶静坐的时间，似乎多了一些。目光也不再总是空茫地投向虚空，有时会落在窗台上的绿萝，院中落叶的槐树，或是柜台后那个正与算盘珠子“搏斗”的鹅黄色小身影上，停留片刻，眼神里那沉郁的雾霭，仿佛被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觉察的好奇悄然拨动。

这些细微的变化，李沉舟都看在眼里。他并未刻意打扰，只是在某次蓝先生下楼时，状似随意地提起：“蓝先生似乎精于丹青？前几日见您窗边作画的侧影，颇有林泉之气。”

蓝先生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苍白的面颊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窘迫的红晕，声音低涩：“……胡乱涂抹，不值一提。”

“此言差矣。”李沉舟笑道，递过一杯温度刚好的茶，“笔墨寄情，能让自己静下来，便是好的。我这客栈里来往人多，三教九流，但爱在旅途拾笔留点痕迹的，却不多见。蓝先生若有兴致，不妨多看看我这小店的各处角落，虽无奇景，倒也质朴。”

他没有追问蓝先生为何郁郁寡欢，只是提供了一种不带压力的可能性。蓝先生接过茶，默默啜饮，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

契机出现在几天后的一个秋雨午后。雨丝细密，敲打着窗棂，沙沙作响。大堂里客人比平日少，显得格外宁静。蓝先生难得地坐在了他惯常的角落，面前摊开一本素白册子，正对着窗外烟雨迷蒙的街景勾勒着什么。晨晞完成了老算盘布置的“数豆子”功课，有些无聊，便在大堂里晃悠，不知不觉又晃到了蓝先生桌边。

这一次，她没有去看绿萝，而是被蓝先生笔下逐渐成形的画面吸引了。那是窗外湿漉漉的青石板街，屋檐滴落的雨线，一个撑着油纸伞、匆匆走过的模糊背影。线条简洁，却有一种湿漉漉的、朦胧的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