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眼神微凝。这张脸……美则美矣，但更让他在意的，是那眉宇间一丝极淡的、似曾相识的神韵。像谁？纯元？不，纯元是柔婉哀愁的。像……他一时竟想不起具体像谁，只觉得那眼角眉梢流转的光彩，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你是……承乾宫的？”雍正声音听不出情绪。

“回皇上，臣妾富察氏，蒙皇上恩典，居承乾宫。”芊羽回答，目光恭顺地垂下，长睫如蝶翼轻颤。

“富察芊羽。”雍正念了一遍她的名字，“雪天寒地，不在宫中歇着，来此作甚？”

“臣妾见雪景甚美，梅花清绝，想来收集些梅花雪水。”芊羽举了举手中的琉璃瓶，里面已装了半瓶晶莹的雪，“以备烹茶或调香之用。”

“倒有闲情逸致。”雍正走近两步，目光掠过她手中的瓶子，落在她冻得有些发红的指尖，又移到她脸上，“你方才，在看什么那么入神？”

芊羽心念电转，知道皇帝注意到了她刚才凝望梅枝的姿态。她微微侧身，指向那几株老梅，声音轻柔：“臣妾在看这几株梅花。形态古拙，香气却最是清远，不知历经多少风雪，依旧花开灼灼，令人感佩。”

雍正顺着她所指望去，眼神深邃。这园中老梅，年份已久，他幼时便见它们在此。年年花开，岁岁不同，看花人亦是几经更迭。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芊羽，忽然问：“你喜欢梅花？”

“臣妾喜欢一切有风骨的花木。梅之傲雪，兰之幽谷，竹之劲节，菊之凌霜。”芊羽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仿佛自言自语，又似触景生情，“还有桃花……灼灼其华，宜室宜家。”

雍正心中微动。“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他低声重复，不知怎地，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涟漪。桃花……似乎与什么遥远的记忆有关，却又模糊不清。

“你读过《诗经》？”雍正问，语气缓和了些。

“略读过一些。家父管教虽严，却也允女儿识些字，读些诗书，明些事理。”芊羽答得谦逊。

“哦？”雍正似乎来了兴趣，“那你方才在此，可曾想到什么诗句？”

机会来了。芊羽抬起眼，目光投向那满树红梅，又仿佛透过梅枝，看到了更远的地方。她缓缓启唇，声音清越如碎玉落盘，在寂静的雪园中格外清晰：

“桃花帘外东风软，桃花帘内晨妆懒……*”

雍正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这诗句……写桃花的？意境倒美，辞藻也清丽，只是……他一时想不起出处，只觉得这诗句在此情此景由这女子吟出，竟有一种奇异的和谐。她吟诵时的神态，那眼中似有若无的朦胧光彩，仿佛与这冰雪红梅、与那诗句中的桃花意象融为一体。

他仔细打量她，试图找出更多端倪：“你从何处得知此诗？”

芊羽似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安，眼中适当地流露出茫然：“臣妾……臣妾幼时偶然在一本旧诗集中读到，只觉得辞藻清丽，意境空灵，便记下了。方才见梅花似火，冰雪晶莹，不知怎地就想起了这写桃花的句子……可是这诗有何不妥？臣妾无知，请皇上恕罪！”她说着便要再次跪下。

雍正伸手虚扶了一下，阻止了她的动作。他看着她眼中真实的茫然和惶恐，心中的疑虑稍减。旧诗集？富察马齐府中藏书甚丰，有不知名的桃花诗也不奇怪。

或许真是巧合。

可这巧合，配上她这容貌气质，却让他心中那丝奇异的感觉挥之不去。

雪，无声地落在两人肩头。

半晌，雍正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雪大了，仔细着凉。苏培盛！”

一直远远候着的苏培盛连忙小跑过来。

“送昭嫔回承乾宫。”雍正吩咐，顿了顿，又道，“今夜，朕去承乾宫用膳。”

“嗻！”

芊羽压下心头波澜，恭敬行礼：“臣妾谢皇上体恤，恭候皇上。”

雍正看着她披着素白斗篷、窈窕离去的身影消失在梅林尽头，久久未动。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带来冰冷的清醒。他抬手，接住几片飘落的梅花瓣，握在掌心。

桃花……富察芊羽……

养心殿的朱批，今日下得格外快。 不到申时，雍正便摆驾承乾宫。

晚膳安排在承乾宫暖阁。菜式精致，多是清淡口味的江南小菜，配了一壶温热的梨花白。芊羽换了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旗装，妆容淡雅，只在唇上点了浅浅的胭脂，更显肤光胜雪。

席间，雍正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默默用膳，目光却时常落在芊羽身上。芊羽举止得体，布菜斟酒，言语温婉，偶尔回答皇帝的问话，也是言简意赅，不失恭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