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棂外，上弦月如钩，清辉冷冷地洒在紫禁城巍峨的殿宇之上。承乾宫的第四夜恩宠，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又一颗石子，注定要激起更大的、波及更远的涟漪。

而此刻碎玉轩中，甄嬛对灯独坐，手中握着一卷书，却久久未曾翻动。流朱送来的消息，皇上今夜，依旧去了承乾宫。

她轻轻叹了口气，吹熄了灯烛。黑暗中，只有月光透过窗纱，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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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翊坤初澜

晨光熹微，承乾宫的宫人们早已各司其职，轻手轻脚地忙碌着。昨日侍寝，皇上寅时初便起身上朝，虽未留话，但苏培盛亲自来传了口谕，赏赐了两匹新贡的霞影纱和一对碧玺手串，这已是莫大的体面。

采月一边为芊羽梳理长发，一边喜形于色：“小主，皇上待您真是看重。这霞影纱稀罕着呢，夏日做了帐子或是衣裳，又轻又透，日光下流光溢彩的。”

芊羽看着镜中容颜，经过一夜滋养，愈发显得肌肤润泽，眼波流转间桃花潋滟。她淡声道：“恩宠是把双刃剑，受得起，也得接得住。今日去景仁宫请安，怕是不会太平。”

果然，到了景仁宫正殿，气氛便有些微妙。皇后乌拉那拉氏依旧端坐上首，笑容温婉，言语关切，询问芊羽身子可好，昨夜歇得如何。但座下诸人投来的目光，却复杂得多。

齐妃李氏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敬妃冯氏温和中带着疏离，端妃齐月宾病容憔悴，只微微颔首。而坐在皇后下首第一位、身着玫瑰紫蹙金海棠宫装、满头珠翠的华妃年世兰，则自始至终未曾正眼瞧过芊羽，只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腕上一串硕大的东珠手串，偶尔抬眼，那目光也是冷飕飕的，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嫉色。

“昭嫔妹妹初次承宠，便得皇上如此赏赐，真是好福气。”丽嫔掩嘴笑道，话里却带着刺，“到底是富察家出来的，规矩体统就是不同。”

这话明褒暗贬，暗示芊羽靠家世得宠。芊羽只垂眸浅笑：“丽嫔姐姐过誉了，皇上不过是怜惜臣妾初入宫闱，赏些玩意儿罢了。比不得各位姐姐长久侍奉在皇上身边，情分深厚。”

皇后接口道：“都是自家姐妹，和睦最要紧。昭嫔年轻，你们也要多照拂些。”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却将芊羽划入了需要被“照拂”的新人行列。

请安散后，众人依序退出景仁宫。芊羽位份在嫔，仅低于妃位，走在妃位之后，其他贵人常在之前。刚出宫门不远，身后便传来华妃慵懒而带着威势的声音：

“昭嫔留步。”

芊羽脚步一顿，转身，见华妃扶着宫女颂芝的手，缓缓走近。日光下，她容颜娇艳明媚，但眉宇间那股骄矜与凌厉，却让人不敢逼视。

“华妃娘娘有何吩咐？”芊羽依礼微微躬身。

华妃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清丽出尘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身上并不张扬却质地精良的旗装，最后落在她发间那支温润的桃花玉簪上，嗤笑一声：“果然是个狐媚样儿，打扮得倒是素净，可惜……骨子里透着不安分。”她语气轻慢，全然不顾周围尚未散尽的低阶嫔妃。

这话已是极重的羞辱。采月在身后气得脸色发白，却不敢出声。

芊羽面色不变，依旧维持着恭谨的姿态：“臣妾愚钝，不知何处不安分，还请娘娘明示。若臣妾真有行差踏错之处，甘愿领罚，也好谨记娘娘教诲。”

“哟，倒是个牙尖嘴利的。”华妃挑眉，眼中冷意更盛，“本宫协理六宫，教导新人是分内之事。看你方才在皇后娘娘面前，故作谦逊，实则句句带刺，丽嫔说你一句，你便顶一句，这便是你富察家的规矩？”

这分明是强词夺理，故意寻衅。周围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个尚未走远的常在、答应吓得低头屏息，生怕殃及池鱼。

芊羽心知今日难以善了，华妃这是存心要给她一个下马威，打压她这新得宠妃的气焰。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华妃：“娘娘执掌宫规，明察秋毫。臣妾方才所言，句句发自肺腑，不敢有半分不敬。若娘娘觉得臣妾言语有失，臣妾愿听凭娘娘教导。只是……”她话锋微转，声音清晰而不失柔韧，“娘娘既说协理六宫，自然最是公正严明。臣妾相信，娘娘断不会因臣妾初蒙圣宠，便对臣妾格外‘关照’，以免落人口实，说娘娘……心存偏私，不容新人。”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出华妃是因她得宠而刻意刁难，又将“公正”二字抬了出来，逼得华妃若处罚过重，便是“偏私不容人”。

华妃脸色一沉，显然没料到这看似温婉的新人竟敢如此回话，还敢暗指她嫉恨。“好一张利嘴！看来不让你知道知道规矩，你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了！颂芝，周宁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