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才在。”身材精干、面白无须的太监周宁海上前一步。

“昭嫔顶撞本宫，言语不逊，按宫规，该当何罪？”华妃冷冷道。

周宁海躬身：“回娘娘，顶撞高位妃嫔，轻则掌嘴罚跪，重则……可请皇后娘娘或皇上定夺。”

“那就先给本宫跪着！跪到你知道错了为止！”华妃一指景仁宫外光洁坚硬的青石板地，“就在这儿跪！让大家都看看，什么叫规矩！”

“娘娘！”采月急得脱口而出，却被芊羽一个眼神制止。

四月初的清晨，石板依旧沁着夜间的寒凉。几个低位嫔妃已吓得退开老远。齐妃驻足看了一眼，撇撇嘴走了。端妃咳嗽两声，微微摇头，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离去。敬妃欲言又止，终究叹了口气，也走了。

芊羽看着华妃盛气凌人的脸，知道这跪是免不了了。硬抗只会更糟。她缓缓提起裙摆，作势欲跪，口中却清晰说道：“娘娘协理六宫，自然公正。臣妾领罚。”她顿了顿，在膝盖即将触地前，抬眼看向华妃，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近处几人听清，“只是，臣妾福薄，身子骨向来弱。入宫前皇上曾嘱咐太医仔细调养，言臣妾这身子……需得仔细将养。若在此跪坏了皇上钦点的、需仔细调养的‘祥瑞之身’，耽误了皇上圣意，臣妾万死难辞其咎，只怕……也要连累娘娘一片‘教导’之心，反被误解了。”

“祥瑞之身”四字，她咬得微重。这是暗指她入宫的特殊缘由——“抚慰旧勋”而来的特殊身份，以及昨日侍寝后皇帝显而易见的留意。她将皇帝的关注和自己的身子挂上钩，若真跪出问题，华妃这“教导”就变成了“损害龙体关心的妃嫔”，甚至是对皇帝“抚慰旧勋”旨意的间接违逆。

华妃瞳孔一缩，显然听懂了其中的厉害。她罚跪新人立威是常事，可这富察氏女不同，她是皇上直接下诏免选册封的，意义特殊。若真跪出个好歹，皇上追问起来……她虽得宠，却也知道皇上对前朝老臣的微妙态度，更知道皇上心思深沉难测。

周宁海是何等机灵之人，立刻察觉出气氛不对。他悄悄瞥了华妃一眼，见主子面上闪过一丝犹豫，心下立刻有了计较。

芊羽的话音刚落，周宁海便“哎哟”一声，仿佛才想起来似的，对华妃躬身道：“娘娘，奴才忽然想起，皇上今早离开承乾宫时，似乎吩咐了太医院，让院判今日去给昭嫔小主请个平安脉，说是……要仔细看看小主的旧疾调理得如何了。您看这……”

这话半真半假，皇帝未必真说了，但早上苏培盛确实提过一句太医请脉的事。周宁海此时说出来，无疑是给华妃递了个台阶，也点明了皇上对这位昭嫔的“格外关注”。

华妃脸色变幻，胸中怒气翻腾，却不得不权衡利弊。她狠狠瞪了芊羽一眼，见她依旧保持着准备下跪的姿势，背脊挺直，脸上并无惧色，只有一种平静的坚持。这姿态，比直接顶撞更让她觉得憋闷。

就在这僵持时刻，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来，到周宁海耳边低语几句。周宁海脸色一正，忙对华妃道：“娘娘，养心殿来人了，说皇上召您即刻过去，询问……询问昨日新贡的蜀锦分配之事。”这显然是临时找的借口。

华妃深吸一口气，知道今日这罚跪是进行不下去了。她若强行处罚，皇上立刻召见，分明是得了消息。这富察氏，竟有本事这么快惊动圣驾？还是皇上真的如此关注她？

她终究不敢赌。冷哼一声，华妃甩袖道：“既然皇上召见，今日本宫便暂且饶了你。往后行事说话，给本宫仔细着点！颂芝，我们走！”

华妃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去，留下一地凝滞的气氛。

芊羽慢慢直起身，抚平裙摆上的褶皱，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险些被罚跪的人不是她。采月连忙上前扶住她，眼圈都红了：“小主，您没事吧？吓死奴婢了！”

“没事。”芊羽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目光扫过周围尚未散尽、神色各异的目光，心中了然。经此一事，她“不畏华妃、巧言善辩、且有皇上隐约回护”的印象，恐怕要深入人心了。

“回宫吧。”

还未走到承乾宫，苏培盛便带着两个小太监迎面而来，满脸堆笑：“给昭嫔小主请安。皇上听闻方才在景仁宫外……有些不愉快，特意让奴才来瞧瞧小主。皇上说了，华妃娘娘性子急了些，若有无心之失，还请小主体谅。皇上已吩咐了华妃娘娘，协理六宫更需宽和待下，莫要失了分寸。”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皇帝知道了，并且敲打了华妃。那句“失了分寸”，已是极重的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