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说得自然，但芊羽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扫过那碗单独放置、还盖着盖子的青瓷碗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公子请进。”芊羽侧身让开，“茶是现成的，点心也刚出锅。公子若不嫌弃，就在这儿用吧，比带回去吃要热乎些。”

李莲花没有推辞，走进店内，在昨日的那个靠窗位置坐下。狐狸精熟门熟路地趴在他脚边，眼睛却巴巴地望着芊羽，尾巴轻轻摇动。

芊羽先给他倒了一杯桃花茶，然后将那碟桃花糕和小菜推到他面前，最后，才将那碗青瓷碗的盖子揭开。

温润的粥香混合着淡淡的药草气息弥漫开来，不同于糕点甜香，这是一种更厚重、更让人心神安宁的味道。

李莲花看着那碗粥，没动。

“这是……”他抬眼看向芊羽，眼神平静，却带着询问。

“茯苓山药粥。”芊羽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温婉，语气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昨日见公子气色，似是久病体虚之症。我……我爹娘在世时身子也弱，常喝这个，说是能温和调理。今早熬粥时便多熬了一份，想着公子若来，或许用得上。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一点心意，谢公子昨日光顾。”

她说完，微微垂下眼睫，看起来就像一个热心又有些腼腆的邻家姑娘。

李莲花沉默着。他没有立刻去碰那碗粥，也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芊羽，仿佛在衡量她话中的真伪，在评估这份“心意”背后可能藏着什么。

茶馆里一时间很安静，只有炉子上茶壶发出的轻微咕嘟声，和后院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芊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她不急，也不慌，只是维持着略带忐忑的表情，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这是她从原主记忆碎片里学来的、紧张时的小动作。

许久，李莲花才缓缓开口：“姑娘有心了。只是……”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我这病，非寻常体虚，怕是寻常药膳，并无大用。”

来了。他在试探，也在给她台阶下。

芊羽抬起头，眼神清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坚持：“公子，我虽医术粗浅，但爹娘病重那些年，我也翻过些他们留下的旧书，认得几味药材，懂些脉象皮毛。昨日……昨日我给公子递茶时，无意间碰到公子的手，感觉脉象虚浮紊乱，时有时无，且有阴寒之气蛰伏……这，这不像普通的体虚。”

她说到“无意间碰到手”时，脸上适时地泛起一层薄红——这倒不全是装的，近距离感知那顽固的碧茶之毒，确实让她心神震荡。而提到“阴寒之气”时，她语气变得小心而确定。

李莲花的眼神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

那层平静的潭水表面，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警惕、惊讶、审视……种种情绪在他眼底飞快掠过，最终沉淀为一种更深沉的、带着探究的平静。

“姑娘还懂脉象？”他问，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略知一二。”芊羽鼓起勇气似的，直视着他的眼睛，“公子若信得过，我……我可以再为公子仔细诊一次脉。或许，或许我能看出些别的？就算我无能为力，能更清楚些，熬药膳时也能更对症些。”

又是一阵沉默。

狐狸精似乎感觉到气氛的微妙，抬起头，看看主人，又看看芊羽，轻轻“呜”了一声。

终于，李莲花将左手衣袖往上挽了挽，露出一截清瘦苍白的手腕，放在了桌面上。

“那便有劳姑娘了。”他说，语气听不出喜怒。

芊羽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三指，轻轻搭在他的腕脉上。

指尖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那股阴寒彻骨的感觉便顺着接触点清晰地传递过来。比昨日远距离感知要强烈得多，那毒素仿佛有生命一般，盘踞在他的经脉脏腑深处，不断蚕食着生机，而一股醇厚但已显疲态的内力，正艰难地与之对抗、周旋。

芊羽闭上眼，凝神静气。

这一次，她不再仅仅是感知，而是尝试着将自己那一缕微弱的桃花灵力，顺着指尖，极其谨慎、极其缓慢地渡入他的经脉。

灵力细如发丝，带着桃花精特有的、温和的生发与宁神气息，小心翼翼地向内探去。

李莲花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他显然感觉到了。那股外来气息虽微弱，却与他体内任何内力都不同，温暖、柔和，带着奇异的生机，与他体内肆虐的阴寒毒素形成了鲜明对比。那气息所过之处，被毒素侵蚀而僵冷麻木的细微末梢，似乎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几近错觉的暖意和松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