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海马体,是公用的(17)
笑声。黏腻的,得意的笑声。
沈念的手指在水下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疼。这疼让她清醒,让她记住:这不是她的记忆,这是垃圾,是某个中年男人出轨的垃圾,现在被倒进了她的大脑里。
租期还有多久?
她不知道。时间在水下是模糊的,只能靠感觉。大概过了很久,也可能没多久,那股按压她意识的力量开始松动。酥麻感从脊柱退潮一样往下退,视野里的酒店房间开始模糊,变淡,最后像被水洗掉一样,消失在黑暗里。
她浮上来了。
沈念睁开眼,天花板是粉的。
晨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斑。她躺着没动,感觉全身发冷,胃里那股恶心感更强烈了,直往上涌。
她猛地坐起来,冲进浴室,趴在马桶边上干呕。
什么都没吐出来,就是干呕,一阵一阵的,喉咙发紧,眼泪都逼出来了。她撑着洗手台站起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有点红,头发乱糟糟的。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
水很凉,刺激得皮肤一紧。她抬起头,又看了眼镜子。
镜子里的人眼神很冷,冷得像结了冰。
她走回房间,坐到床上,抬起左手,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有点抖。她握了握拳,又松开,重复几次,直到手指不再抖。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粉色日记本。
翻到最新那页,她拿起笔,写:
“第八夜。男。40+。出轨。酒店记忆。”
写完,她停顿了一下,在后面加了两个字:
“恶心。”
她把笔放下,手指在纸面上敲了敲。
这不是技能。这不是她能用的东西。这是情感垃圾,是别人的隐私,是污秽的碎片。但她得记下来,因为这也是信息——租客的类型在变多,不只是技术员、艺术家、测绘员,还有这种……寻求刺激的普通人。
楼下传来脚步声,周姨在准备早餐了。
沈念合上日记本,放回抽屉,走到衣柜前换衣服。她选了件白色的T恤,牛仔裤,简单套上。然后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草坪,秋千,修剪月季的老人。
一切看起来还是那么平静。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让嘴角微微上扬,眼神变得柔和,懵懂。然后她打开门,下楼。
早餐已经摆好了。白粥,煎蛋,榨菜,还有一杯牛奶。
周姨坐在餐桌对面,看见她下来,脸上立刻挂起温暖的笑容。
“念念醒了?快来吃早餐。”
“嗯。”沈念走过去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
粥是温的,但她尝不出味道。
周姨看着她吃,眼神里有惯常的关切,但也有点别的什么东西——一丝很淡的审视,藏在温和的表象下面。
沈念喝了几口粥,放下勺子,拿起牛奶杯,喝了一口。
牛奶是温的,甜腻腻的。
她放下杯子,抬起头,看着周姨。
周姨正在给她夹煎蛋,动作很自然。
“妈。”沈念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
“嗯?”周姨抬头看她。
“爱是什么?”沈念问,眼神干净得像真的不懂。
周姨夹煎蛋的动作停了。
停在半空,煎蛋颤巍巍地挂在筷子尖上。她的表情凝固了,不是僵硬,是彻底凝固。像有人突然按了暂停键,把所有的温和、关切、笑容都冻在了脸上。
她的眼睛看着沈念,瞳孔微微收缩。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
煎蛋从筷子尖滑落,掉回盘子里,发出轻微的“啪”一声。
周姨猛地回过神,放下筷子,脸上的表情开始解冻,但解冻得不均匀——嘴角在努力往上扯,但眼底的慌乱还没藏好。
“念念怎么突然问这个?”她的声音有点干,努力维持着平时的温和。
“就是突然想到。”沈念低下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语气还是那么轻,那么困惑,“昨天……好像梦到了一些东西。有人说什么爱不爱的,但我不懂。”
她说“昨天”是故意的。第八夜那个租客的记忆里,有太多关于“爱”的扭曲表达——偷情的刺激,背叛的快感,还有那句黏腻的“我老婆明天回来”。
周姨沉默了。
沈念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自己头顶,很重,带着审视,还有一丝……恐惧?
几秒后,周姨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恢复了平稳:“爱啊……就是一种感情。比如妈妈爱你,爸爸爱你,这就是爱。”
“哦。”沈念点点头,继续搅粥,“那如果一个人说爱另一个人,但又对别人做一样的事,这还是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