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海马体,是公用的(203)
那念念,就不是真的走了。
小周在身后大声汇报着数据,声音里压抑着巨大的兴奋:“海马体区域稳定运行,记忆整合进度百分之七十四,自主意识响应等级三级——孟老师,我们做到了!我们真的做到了!”
孟怀瑾没有回头。
他低头看着那个年轻人——它已经睁开了眼睛。
那对瞳孔是涣散的,还没有聚焦,茫然地望着手术台上方那盏过于明亮的手术灯。它在看光。它不知道光是什么。
它不知道自己在哪。它不知道“自己”是谁。它只是感觉到了冷,然后说出来了。
那是念念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个声音。
“好冷。”
孟怀瑾伸出手,轻轻覆在那具身体的眼睛上方,替它挡住了刺目的灯光。他的手掌感觉到睫毛扫过的微痒。
“别怕。”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冷了。”
那天晚上,小周在十二点半被他打发回了宿舍。
年轻人走的时候兴奋得不行,说孟老师咱们明天就写论文,这个成果能上《自然》,不不不上《科学》,不,能拿诺奖。孟怀瑾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回去好好睡一觉,数据明天再说。
小周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电梯间那一声沉闷的关门响里。
孟怀瑾一个人留在实验室里。
他没有开大灯。
只留了一盏工作台上的小台灯,橘黄色的光圈缩在桌面那一小块区域里,像一座孤岛。
他坐在椅子上,背对着那台巨大的映射仪,仪器上的指示灯一明一灭,在暗处闪烁着幽蓝色的光。
实验对象已经被送回了恒温监护室。各项体征平稳。
记忆整合进度最终停在了百分之八十六——没有完全成功,一部分深层情感记忆未能被完整映射,出现了数据丢失。
这在动物实验里也出现过,不算意外。但仅仅是那百分之八十六,就已经足以让那个二十三岁的身体,在短暂苏醒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足够震撼。也足够危险。
孟怀瑾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
他戒了五年了,从念念生病那年开始戒的。
抽屉里的这包烟还是那年买的,一直没扔,烟盒都压扁了。
他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台灯的光圈里缓慢翻涌。
桌面摊着三份商业计划书。
都是恒通那边在过去一个月里陆续发来的。
第一份是一开始的五亿估值方案。
第二份加码到了十二亿,附带了一份详细的商业化路径——记忆旅行、记忆储存、记忆移植,三大业务板块,目标市场覆盖全球。
第三份是今天下午刚收到的,恒通的合伙人亲自发来,正文只有两句话:
“孟教授,首例人体实验成功后,项目估值调整为十五亿。我们等你签字。”
十五亿。
孟怀瑾把三份计划书从头翻到尾。
他用了一个小时,把每一页都仔细看过了。
那些商业术语他大半不懂,但核心意思他懂——只要能规模化运作,这套系统每年可以创造上百亿的利润。
而那些愿意为此付费的客户,最想“体验”的,不是别人的童年回忆,不是青春期的悸动,不是钢琴考级通过的喜悦。
他们想体验的是那些不能见光的东西。
偷情。
犯罪。
暴力。
那些被伦理和法律锁在每个人内心最深处、永远无法在现实中实现的欲望。
把一个人的海马体当成满足这些欲望的容器——这已经不是科学了。
但这些东西不会写进商业计划书里。
计划书上只有漂亮的曲线图和雄心勃勃的战略目标,每个字都干净体面,光鲜得像手术室里那盏无影灯。
孟怀瑾拿起笔,在“项目名称”那一栏犹豫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旁边的相框上。
那是念念的作文,被复印缩小,装进了小相框里,一直立在他办公桌上。
旁边是念念十二岁生日那天拍的照片——穿着碎花裙子,站在学校门口那棵槐树下,笑得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
那年她还没有开始头疼,还在学钢琴,还在每天放学后冲进他书房,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大声说:爸,我今天学了新曲子,弹给你听。
念念。
我的念念。
孟怀瑾握着笔的手抖了一下。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手术室里,那个苍白的年轻人翕动嘴唇,说出“好冷”两个字时的样子。
那不是念念。
那只是念念留下的记忆残片,在一个陌生的喉咙里制造了三个音节。
那不是女儿回来了。
那是他在用别人的身体,播放一段已经没有灵魂的录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