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海马体,是公用的(204)
但如果能再往前走一步呢?
如果把技术再往前推一步,如果有一天,他造出了一个完整的、不需要别人大脑做载体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念念可以完整地活着。
她的记忆,她的情绪,她笑起来露出豁牙的样子,她弹钢琴时用力敲琴键的坏习惯,她怕冷,她爱在冬天喝滚烫的巧克力,她写的每一篇作文,她说的每一句“爸”——
那还叫死吗?
他落下笔。
四个字:
织梦科技。
笔尖划破纸张,墨迹迅速干涸。
孟怀瑾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自己已经跨过了一条线。
那条线画在他三十八岁这年的冬天,画在一个二十三岁年轻人短暂苏醒后说出的两个字里,画在那张薄薄的知情同意书被汗水浸软的折痕上,画在念念十二岁那年初春、他贴在公告栏上的那篇作文里。
这条线的这一边,是科学。
那一边,是无尽的深渊。
他选择了深渊。
因为在深渊里,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如果记忆可以永续,如果人格可以被完整地保存在数据里、等待一个合适的躯体重新唤醒,那念念,是不是也能以另一种方式回来?
不是作为一个二十三岁车祸受害者的记忆碎片醒来、在陌生病房里喊一声“好冷”然后再次沉入混沌,而是真真正正地、完完整整地回来。
回到一个属于她的身体里,回到她的名字里,回到他的生活里。
这个念头,从五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葬礼开始,就一直藏在他心里最深的角落。
他不曾对任何人说起,甚至不敢对自己坦白。
但此刻,在凌晨三点的实验室里,在满桌商业计划书和那封项目估值邮件的光芒下,他终于承认了。
他不是想救死扶伤。
他不是想推动科学进步。他不是想做一家伟大的公司。
他只是想让念念回来。
别的,都不重要了。
窗外,北京的天还是黑的。
深冬的夜晚漫长无尽,路灯在寒雾中缩成一个个模糊的光晕。
孟怀瑾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这座沉睡的城市,看了很久。
科研楼的走廊尽头传来清洁工拖地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而有节奏。
暖气管道里的水流声时起时伏。这栋楼里的其他人都在睡觉,没有人知道这间还亮着灯的实验室里,一个人刚刚决定了他此后十五年的命运,也决定了更多人的命运——那些被编上编号的“服务器”,那些被榨干海马体的孩子,那个八岁就叫小鱼、四岁就被第一次“使用”的女孩,以及那个即将在这套系统里被囚禁八年的年轻女人。
她的编号将是HLB-0001,她的名字将被孟怀瑾亲手输入系统——念念。
念念。
孟念。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她真正醒来的那一天。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面对那一天——当一个拥有念念全部记忆、却不是念念本人的陌生女孩,站在他面前,用那双复制了念念眼角弧度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到那天,她会说什么?
叫一声“爸”?还是问一句——“你对我做了什么?”
孟怀瑾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他已经不能回头了。
那个念头像毒藤,从那个夜晚开始,从这间凌晨三点的实验室开始,从这四个字落在纸上的那一刻开始,缠绕了他整整十五年。
直到他站在机场的停机坪上,面对那个从深渊里爬回来、要用他亲手创造的系统毁灭他的女孩。
她会用他从租客身上偷来的黑客技能,一层层剥开他筑起的防火墙;
她会用他亲手设计的记忆载入协议,反过来向系统植入病毒;
她会从那张他签下名字的商业计划书开始,一路追查,直到查出SZ-0047、SX-0001、HLB-0001——查出他在这十五年间每一个深夜签署的每一份授权书背后,埋葬了多少个念念。
然后她会站在他面前,用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微微上挑的眼角,平静地看着他,说一句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那句话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在凌晨三点的实验室窗前,已经隐约看见了那个画面。像一场尚未到来的暴风雪,已经在地平线上露出了苍白的边缘。
孟怀瑾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他把三份计划书收进抽屉,关了台灯,走出实验室。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接一盏熄灭。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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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番外二:周姨的账本
时间线:主线开始前八年
周秀兰这辈子只记过三次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