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海马体,是公用的(210)
活着的证据只剩这些。
记忆对他来说,是一本被撕掉大半的书。
封面上写着自己的名字,翻开第一页是空白,第二页还残留着几句模糊的话,后面全是碎片——
那些碎片没有顺序。
时间在这本书里是错乱的。
有时候他会突然想起八岁那年的夏天,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事:他在院子里追一只蜻蜓,阳光晒得后颈发烫,母亲在厨房里喊他吃饭。
但下一个瞬间,这个画面就碎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十五岁在图书馆翻看的一本书的某一页,页码不记得,书名不记得,只记得那页纸上有一张大脑结构的插图,海马体被标成了蓝色。
然后又是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从那本书跳到另一个画面。
中间的过渡消失得干干净净,像被人用剪刀剪掉了。
一间教室。
一个女孩的侧脸。
阳光打在她头发上,像镀了一层金。
这个画面是出现次数最多的。
也是最清晰的。
教室的窗户朝南,下午两点的阳光从右侧照进来,在她头发上碎成细密的光点。
她低着头在写什么,睫毛垂下来,鼻尖有一点光。
桌上摊着课本,第几页不记得了。她握着笔的手指很细,指甲剪得短短的,手腕内侧有一颗很小的痣。
他不记得这是哪一年。不记得那天上的是什么课。不记得自己当时坐在哪里、在做什厶。
他只记得那个侧脸。
有时候他会怀疑这个画面是不是真的。
陈泊远说过很多次——“你的记忆不可靠。你患的是妄想症,那些你以为记得的东西,很可能是大脑为了填补空白而编造的幻觉。那个女孩可能根本不存在。你给她附加了太多执念,你的大脑就为你制造了一个以假乱真的形象。”
陈泊远说话的时候总是很温和。
他穿着白大褂坐在病床对面,手里拿着病历夹,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带着一种职业的、恰到好处的关切。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挑选的。
“林屿,你要学会接受现实。越早接受,越早康复。”
然后是一间审讯室。
两个穿制服的人,一遍遍告诉他:“你记错了。那个女孩不存在。你患了妄想症。”
审讯室的灯光是惨白的,从头顶直直打下来,照得人脸上没有一丝阴影。
椅子是铁的,扶手上有锈迹,坐上去后背会不由自主地挺直。
两个穿制服的人坐在对面,一男一女。男人声音平,像念稿子。
女人偶尔会笑一下,但那个笑比不笑更让人发冷。
他们把照片推过来,一张一张的。
照片上都是同一个女孩,不同角度、不同时间。
偷拍的。每一张。
“你看清楚。这个人存在吗?”
他盯着那些照片,张了张嘴。
“存在。”他说。
“你确定?”
“我确定。”
然后那个男人把照片收回去,换了一叠文件推过来。
“这是你的诊断报告。你患有严重的妄想型精神分裂,伴随记忆虚构症。你把自己幻想成了一个调查者,给幻想中的罪行编造了所谓的证据,甚至连受害者的形象都是虚构的。林屿,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认知扭曲。”
女人在旁边接话:“你大学时修过心理学,应该明白这个词。”
他把文件翻开。
第一页是他的名字、年龄、既往病史。
第二页是一长串专业术语,他认识每一个字,但拼在一起像是在读另一个人的判决书。
“可是我记得——”“记忆是可以伪造的。”女人打断他,“你一定很清楚。人类的记忆本来就不稳定,每一次提取都是一次重构。你的大脑在这个过程中加入了虚假细节,重复的次数多了,假的也变成真的。”
她说的是对的。
他确实知道。
记忆的可塑性、目击者证词的不确定性、虚假记忆的植入实验——这些他在书上都读到过。
所以他是怎么确定那个侧脸是真的?
他忽然不确定了。
那种感觉比疼痛更可怕。
疼痛是有边界的,疼到一定程度身体会启动保护机制,要么昏过去要么麻木。
但怀疑自己的记忆是没有边界的。你越是往深处想,越发现脚下的地基在松动,所有的锚点都在漂移,你以为坚固的东西原来都是沙子堆的。
他坐在那把铁椅子上,手铐扣着手腕,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证据能证明那个侧脸是真的。
再然后就是这间病房。
每天三次药,每周一次电击治疗。
医生叫陈泊远,是织梦科技的医学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