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海马体,是公用的(211)
药是白色的圆形药片,装在透明的小塑料杯里,每天早上、中午、晚上,护士会准时端着托盘进来。
药片躺在杯底,像一颗干掉的米粒。
放在舌头上是苦的,微微发涩。
第一次吃的时候他会干呕,后来习惯了。
身体会习惯任何东西。只要你活下来,你就能习惯。
电击治疗在每周三下午。
治疗室在走廊尽头,路过八扇门。
他被推进去的时候能看到天花板的灯一盏一盏地往后移。
第七盏灯坏了,忽明忽暗地闪。治疗室里有皮革的味道,像新车的内饰。
他们让他躺在治疗床上,往太阳穴两侧贴电极片,涂一层冰凉的导电凝胶。
陈泊远会亲自操作仪器,手指在旋钮上不紧不慢地转动。
“别紧张,放松。”
然后是电流。
那种感觉无法形容。
不是疼,不完全是。
是身体里每一个神经元同时被点燃,大脑像一台被雷劈中的电脑,所有的电路都在尖叫,然后——断电。
一片空白。连白都不是,是比黑更深的虚无。
醒来之后他会头痛三天。
不是普通的头痛,是像有一只手在颅骨内侧一下一下地敲。
耳鸣持续不退,右耳比左耳更严重,像有一只蝉住进了耳道里。
肌肉僵硬,脖子转不动,手指弯曲困难,握拳需要十秒钟以上。
有时候他会流鼻血,不多,几滴,滴在白色的病号服上,很快被护士擦掉。
陈泊远会在每次治疗后跟他谈话。
“林屿,你还记得你妹妹吗?”
“我没有妹妹。”
“你看,你的记忆在恢复。”陈泊远在病历上写了什么,字迹潦草看不懂。“之前你一直说你有一个妹妹。这是典型的妄想症状。你把自己渴望保护的对象投射成一个虚构的亲人。但现在你开始意识到真相了。这是进步。”
林屿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说过有妹妹。他不记得。
但陈泊远的病历上一定有记录——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他每次“发病”时的言论,每一句话都被记下来,变成诊断的证据。
他没有妹妹。
他记忆里从来没有妹妹。
但他没法反驳。
因为他确实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药物的副作用让他的短期记忆像筛子一样漏水,昨天发生的事今天就模糊了,前天的事就像上辈子。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那个侧脸。
她是真实的。
他必须相信她是真实的。
林屿曾经试图在枕头下藏一支笔,想记下那些片段。
那支笔是从护士推车上偷的。
黑色塑料外壳,很轻,笔帽上有被咬过的齿痕。
他在一次换药的间隙,趁护士转身的时候把它攥进了手心。
那个下午他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但脸上没有表情。
他已经学会了不让人从脸上看出任何东西。
那天晚上他躲在被子里,借着门缝透进来的走廊灯光,在床单的边缘写下了第一个字:教。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笔被没收了。护士长把被子掀开的时候,他还没来得及把笔藏好。黑色的笔杆露在枕头边缘,走廊灯光照在上面,反出一小块亮。
他被绑在床上整整两天。
不是普通的约束带。
是那种专门用来固定精神病人的皮质绑带,手腕一道,脚踝一道,腰上一道,肩膀一道。
绑得很紧。
第一小时还能感觉到手脚的存在,三个小时后开始发麻,六个小时后失去知觉。
他想翻身,动不了。
想蜷缩,动不了。
平躺的姿势让人觉得自己像一块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等待风干。
最难熬的不是身体上的束缚,是那种彻底的、无处可逃的无助。
他连翻身的自由都没有,连用手挠一下鼻尖都做不到。
眼睛睁着,看的是天花板上那些裂缝。这一次它们帮不了他。
它们只是裂缝。
他看了一整天,两天。
白班护士来换过三次药,夜班护士来过两次,没有人问他难不难受,没有人看他的眼睛。
第三天解开的时候,他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青紫色的勒痕,皮肤磨破了,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
他的手指僵得像鸡爪,弯曲之后再伸直花了很长时间,每一根关节都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护士给他涂了药膏,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从那天起,他学会了把一切记在身体里。
身体是最可靠的容器。
药物能洗掉记忆,电流能击穿意识,但肌肉会记住。
重复次数够多,动作就变成了本能。本能是不会被洗掉的。
就算他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一切,身体也会替他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