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海马体,是公用的(218)
不是恶心。那种感觉和恶心不一样。恶心是从胃里往上翻的,有一个明确的生理路径。
他的反应不在胃里,在更深的地方——在胸腔,在喉咙,在眼眶后面。
像有一只手从他的天灵盖伸进去,攥住了他的大脑,然后用力拧了一下。
设备启动后会有三秒钟的加载时间。
那三秒里眼前是一片深蓝色的虚空,像沉在海底,四周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任何参照物。
然后记忆载入开始了。
他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一间房间。
很普通的房间,窗户,书桌,床,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电影海报。
一切都清晰得不像话——HLB档位的记忆保真度确实名不虚传。
但那种清晰不是自然的清晰。
自然记忆是斑驳的,有的角落清晰,有的角落模糊,像一幅被时间晕染过的水彩画。
这个记忆不是。
它的每个角落都被打磨过,锐化过,像一张被反复修图的照片,边角锐利到刺眼。
太干净了。那种干净不是未经世事的空白,而是被反复覆盖后残留的底层的干净。
他感受到了。
感觉到那些记忆表面的平滑不是天然的平滑,是被磨平的。
像一块原本粗粝的石头,被人用砂纸一层一层打磨,磨到能照出人影。
磨掉的不是瑕疵,是棱角,是纹理,是那些原本属于她的、独一无二的、证明她存在过的东西。
像一面被无数次粉刷的墙,每刮开一层,都能看到更深的伤疤。
他控制不住自己去“刮”。
手指在意识里不由自主地翻找,像一个闯入旧宅的人,忍不住要去掀开墙纸看看底下是什么。
于是他看到了。
第一层是白色的,平滑的,什么都没有。
刮开第一层,下面是一层淡灰色的记忆——某一天的某个下午,她走在街上,阳光很亮。
但这条记忆的边缘有不自然的断裂,像被剪刀裁掉了一半。
再往下刮,是一些零碎的片段,拼不成完整的事件:一个男人的背影,一间实验室的门牌,一杯热水的温度,一种消毒水的气味。
这些碎片被压在最底层,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新记忆——不是她自己的记忆,是被植入的。
公司把别人的记忆覆盖到她的海马体上,像往一块地上不停地填土,直到原来的地貌完全消失。
但有些东西是埋不住的。
他在那些碎片的缝隙里看到了。看到了一个女孩在审讯室里的样子。
看到了她咬着牙在纸上写字的画面——那只手瘦得骨节分明,笔尖戳在纸上,很用力,每一笔都像在刻。
那些纸后来去了哪里,他不知道。
但他在她的记忆里看到了那种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沉默的、顽固的、像石头一样的坚持。她在用她唯一能用的方式抵抗。
他还看到了另一些东西。
更碎的东西。
一个男人的声音。
一句模糊的话。
一个教室的场景。
一块黑板上的字迹。
这些碎片太小了,小到抓不住,但它们在那里,像被揉碎的纸屑散落在所有覆盖层的缝隙里。
她在保护这些碎片。
用尽全力把它们藏起来,藏在公司覆盖不到的地方,藏在大脑最深处的褶皱里,像把火种埋在灰烬下面。
方砚秋从记忆体验中退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不是手指微微的颤动,是整个手掌痉挛一样的抖。
他摘下设备,把它放在桌上,然后去卫生间洗脸。
冷水冲在脸上,他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灰白,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裂发白。
他认出了那面墙。
因为他在织梦科技的七年里,看过太多这样的墙。
每一台HLB服务器都是这样的墙。被反复粉刷,被反复覆盖,直到没有人看得出墙底下曾经有过什么。
但他看得出来。
他是干这一行的。
他知道正常的记忆纹理应该是什么样子,也知道被篡改过的记忆会留下什么样的疤痕。
那些疤痕在别人眼里可能只是正常的信号波动,在他眼里,每一道都是伤口。
他从那之后再也不接别人的单。每次上线,只进沈念的“体验空间”。
这个选择没有什么戏剧化的过程。
没有内心的天人交战,没有在道德和利益之间的反复权衡。
他就是做不出别的选择。
看到了她的记忆之后,他没办法再装作不知道。
没办法再去体验那些被公司从她大脑里榨取出来的碎片,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享受一场“旅行”。
他开始定期上线。
一周一次,有时候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