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海马体,是公用的(222)
是因为那块铭牌上的编号下面,有一行小字,写着服务器的初始采集日期和终止使用日期。
他看到了那两个日期之间的间隔。
四年。
她被采集那年,四岁。
她在四岁那年被带进织梦科技,从此再没有出来。
她的身体在营养液里泡了三年,从四岁长到七岁——如果那也叫长的话。
她的身高比同龄孩子矮一截,四肢瘦得像干枯的树枝,皮肤透明到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
她的眼睛闭着,眼睫毛被营养液浸得粘成一簇一簇的。
嘴唇是淡紫色的,微微张开一条缝,露出一点点牙龈。
方砚秋站在那个营养槽前面,隔着透明的外壳,和里面泡着的孩子对望。
她看不到他。
她可能什么都看不到。
但她就在那里。
一个七岁的孩子,泡在蓝色的液体里,像一枚被遗忘在福尔马林罐子里的标本。
她被榨干时,才七岁。
他在那个营养槽前站了很久。
久到腿麻了,久到走廊尽头的感应灯自动灭了,把他留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
他看着营养液里的气泡从她的脚边升起,缓缓上浮,碰到液面,破了。
那一刻他想到了自己的女儿。
女儿叫方小满。
名字是他取的。
因为她出生那天刚好是农历小满,他站在产房外面,接到护士递出来的襁褓,第一眼看到那张皱巴巴的小脸,脑子里跳出“小满”两个字。
小满,物致于此小得盈满。
不求大富大贵,不求出人头地,只求小小的、刚好够的圆满。
她活到六岁。
白血病。
从确诊到走,八个月。
她走后第四年,妻子和他离了婚,搬去了另一个城市。
他一个人留在这座城市里,进了织梦科技,一待就是七年。
他从来不敢把女儿和那些营养槽里的孩子放在一起想。
因为这个念头太疼了。
他想,那些孩子也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他们也有父亲。
也有人曾经抱着襁褓,绞尽脑汁给他们取名字,把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祝福塞进那几个字里。
然后他们被带走,被编上号,被泡进营养液里,被榨干。
而那些父亲永远不会知道。
他想,如果小满还活着——如果她没有在六岁那年离开——如果她被带走的不是白血病而是织梦科技——那他永远都不会知道她在哪里。
永远都不会知道她变成了一个编号,泡在蓝色的液体里。
他被这个念头击穿了。
第二天他交了辞职报告。
那份保密协议他签了。
那笔钱他拿了。
他告诉自己这是最好的结果——他站出来又能怎样?
织梦科技太大了,背后的资本链条太深了,他一个小小的技术主管,连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这不是他能对抗的东西。
走吧。
活下去。
把嘴闭上。
别人会处理的。
总有别人会处理的。
他这样说服了自己三年。
三年里他靠着这个理由入睡。
靠着这个理由把那根刺压在心底。
靠着这个理由,每个月从合作医院拿回安眠药,把棕色药瓶在床头柜上排成一排。
它们是他的战友,帮他守住那道不许回忆的门。
直到此刻。
他一个人坐在凌晨四点的房间里,面前是一台电脑,电脑里是一个女孩用了八个月时间、从他给的裂缝里一点一点攒出来的证据包。
她在等他。
等了八个月,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看到了。
但她还在等。
像他当年在营养槽前站了很久一样。
她已经等了太久。
她不能再等三年。
方砚秋把鼠标从“删除”选项上移开。
他打开加密通讯软件,花了很长时间措辞,打了几行字,删了,再打,再删。
他不知道该怎么对她说。
说我帮你?
说对不起?
说我也害怕?
所有的话都显得太轻。
最后他打了七个字。
方砚秋打开加密通讯软件,给那个求救信号回了一句:
“我帮你。但我不露面。”
不露面。
这是他唯一的要求。
不是不想露面,是不敢。
他怕被认出来,怕被报复,怕连累她,也怕连累自己。
他骨子里还是那个胆小怕事的方砚秋。三年没变,三十年也没变。
但胆小的人也可以做一件事。
只要那件事够重要。
他打完这行字,才意识到自己的眼泪已经流了一脸。
眼泪是怎么流出来的,他不知道。
可能是从看到那个证据包开始的,可能是从想到女儿开始的,可能是从想到那个七岁的女孩泡在营养液里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