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海马体,是公用的(224)
眼皮垂下来的幅度也要控制,不能全垂,全垂是心虚;不能全抬,全抬是挑衅。
半垂。
像一个终于肯听大人话的孩子。
她甚至练习了呼吸。
吸气三秒,呼气四秒。
平稳。
安稳。
像一个不再被噩梦惊醒的人。
“妈,我今晚想多接一单。”
沈念说出这句话时,声音从喉咙里平稳地滑出来,没有任何多余的震颤。
尾音落在“单”字上,轻轻收住,不拖沓,不留白。
周姨愣在门口,手里的镇定剂差点滑落。
那支镇定剂装在一支细长的玻璃针管里,液体是透明的,在走廊灯下折出一小截冷光。
周姨每天这个时间都会过来——晚上八点,例行检查。
八年了,雷打不动。
有时候只是推门看一眼,有时候会坐在床边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把药放下就走。
今天她本来是来送镇定剂的,因为昨天沈念在采集过程中出现了应激反应,心率一度飙到一百四,采集被迫中断了十五分钟。
按照规定,采集后二十四小时内需要注射一次镇定剂,稳定海马体的神经突触。
但现在那支针管悬在半空中,周姨的手指在玻璃管壁上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
她盯了沈念足足十秒钟。
十秒钟。
在别墅的监控系统里,十秒钟的静止画面会被自动标记为“异常静止”,推送至后台值班人员。
周姨知道这一点。
但她忘了。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落在面前这个女孩身上。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小心翼翼。
“念念,你……你说什么?”
“我说,”沈念坐在床边,双手安静地交叠在膝盖上,“我想多接一单。最近客户反馈好,我想趁状态好多做一些。”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维持着那个排演了百遍的姿态。
嘴角上扬十五度。
眼皮半垂。
呼吸三进四出。
双手交叠的姿势也是精心设计的——左手覆在右手背上,手指自然伸直,不攥拳,不掐手心。
她了解周姨。
周姨会看手。
一个人在说谎的时候,手会说真话。
指尖的颤抖、指节的发白、指甲掐进掌心的月牙痕——这些细节逃不过一个在灰色地带活了半辈子女人的眼睛。
所以沈念提前把一切可能会出卖自己的细节都抹掉了。
她的手温顺地交叠着,像修道院里的少女雕像。
她的肩膀是放松的,脊椎微微前倾——不是戒备的挺直,是卸下防备的前倾。
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周姨后脊发凉。
那种凉意从腰椎底部窜上来,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往上爬,最后停在颈椎最上面那截,像有一根冰凉的针尖抵在那里。
她在织梦科技干了十二年,从最初的行政后勤做到现在的生活管理专员——说白了,就是看管活体服务器的保姆。
她看管过的服务器不下二十个。
那些被关在这栋别墅里的女孩,有的待了三个月就被淘汰了,有的熬了一年半载,最长的就是沈念。
八年。
铁打的别墅,流水的编号。
她见过太多服务器报废前的样子。
有不哭不闹任人摆布的,眼神是空的,瞳孔像两颗褪色的玻璃珠,你伸手在她们眼前晃,她们的睫毛细微地颤一下,然后继续盯着天花板。
有疯了一样撞墙的,额头上撞出血,被保安按在地上注射镇静剂,嘴里还在喊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也有像小鱼那样被彻底掏空变成活死人的——小鱼是沈念之前住这个房间的女孩,编号SZ-0019,被带走的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问她叫什么,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但沈念这种反应,她没见过。
那个两个月前还在用指甲在瓷砖背面刻字的女孩。
那个在浴室里把水开到最大、躲在热水声里无声哭到喘不过气的女孩。
那个每次采集结束后蜷缩在床上、指甲掐进枕头里、浑身发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的女孩。
此刻正安安稳稳地坐在床边,交叠着双手,用比她泡了多年茶还稳的语气,说她想“多接一单”。
好像她说的是今晚想多吃一碗饭,而不是再被人打开大脑、出租记忆。
那种平静,不是顺从,而是——计算完毕后的笃定。
周秀兰的后脊还在发凉。
她说不清那种感觉到底是什么,但她信了一辈子的直觉在胸腔里拉响了警报。
她见过温顺的服务器。
温顺是烂掉的,像水果从芯子里开始腐坏,外表还是完整的,一戳就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