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海马体,是公用的(236)
他可能根本不叫张浩。
可能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
沈念把他的档案从头翻到尾。
十一页。
比SX-0001多一点,比SX-0021少很多。
因为他存在的时间太短了。
他在公司的记录里只占了十一页纸。
每一页纸代表一个月。
他的编号在系统里只存在了十一个月。
十一个月,一个十二岁孩子的生命倒计时。
档案里记录了他的采集日志。
最开始的两个月,他还会说话。
采集结束后,他会问工作人员“什么时候能出去”“我想吃碗面”。
第三个月开始,他不再问了。
采集记录显示他的提问行为降为零,主动语言交流趋近于无。
第六个月,他的体重跌破三十公斤。
一个十二岁的男孩,三十公斤。
他的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肋骨在皮下清晰可见,肩胛骨从背部突出来,像两片被折断的翅膀。
公司给他增加了营养补给。
不是因为他值得被好好对待,是因为“服务器体重过低可能导致采集信号衰减”。
营养补给的费用是每月四百五十元,从“服务器维护费”项目下列支。
因为营养状况太差,在一次记忆载入中脑血管破裂,当场死亡。
那是他服役的第十一个月。
一次常规的夜间采集。
客户是一个中年男人,花了两千块体验“流浪少年的自由生活”。
采集开始后第四分钟,监控系统发出警报——服务器端脑电波出现异常尖峰。
第六分钟,心率骤降至四十。
第八分钟,脑血管破裂。
出血量很大,颅压瞬间飙升,脑干反射消失。
采集系统自动中断,弹出一条冰冷的报错信息:“服务器无响应。”
公司处理方式:医疗废物焚烧。
没有葬礼。
没有骨灰。
没有墓碑。
没有名字。
一个十二岁的男孩,从世界上消失了。
他留下的全部痕迹,是系统里的十一页档案和一行状态栏。
以及那个客户在退费申请单上写的一句话:“刚体验几分钟就断了,体验感很差,要求全额退款。”
沈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文档关了。
站起来,去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
她端着杯子站在窗边,窗帘只拉开一条缝。
外面是深夜,街对面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白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漏出来,在地面投下一小方块亮。
店里没有人。
收银员趴在柜台上打盹。
她看着那个画面,杯子里的水一口没喝。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别墅浴室瓷砖背面刻的那些字。
想起梦里那个被药物和电击困住的男孩。
想起老K在法庭上说的那句“我女儿如果还活着,今年和她一样大”。
想起SZ-0047,那个七岁被榨干的女孩,周姨的女儿。
她想起自己也是编号。
HLB-0001。
她在那栋别墅里活了八年,有饭吃,有床睡,有人叫她“念念”。
她比SX-0045多活了太久。
她把杯子放下,重新坐到电脑前。
这些档案,是沈念在出逃那晚复制的数据包里,最不重要的一部分。
说“最不重要”,是因为它们不涉及高层的秘密,不涉及资金流水,不涉及商业间谍和权力交易。
它们不是能一击致命的核心证据。
它们只是服务器档案。
公司的服务器档案在内部系统里被归类为“资产管理文件”,和办公设备采购单、实验室耗材清单放在同一个目录层级。
人在那个系统里是资产。
是设备。
是耗材。
编号从SX排到SZ再到HLB,每一个编号后面都是一个活过的人。
他们的生平被压缩成几页纸,塞进数据库的角落,和墨盒采购记录、空调维修单、打印机租赁合同挤在一起。
没有人会去翻这些东西。
安全部不会。
财务部不会。
高层更不会。
它们是公司的日常。
是每一天都在发生的、流水线一样运转的日常。
因为太日常了。
日常到翻开任何一页,都像在查快递。
档案里的状态栏一共只有三种选项:“运行中”“已退役”“已报废”。
三选一。
没有“存活”。
没有“已故”。
没有“姓名”。
没有“此人曾经来过这个世界”。
她的眼睛在屏幕上扫过一行又一行编号。
它们的结尾几乎全是“已退役”和“已报废”。
“运行中”的只有她一个。
她从上往下数了一遍,又从下往上数了一遍。
数字没有变。
初代SX系列,存活率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