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上的男人穿着军装，肩宽背直，眼神平稳，嘴角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疤——档案里备注，是某次野外拉练时被树枝划的。

他服役八年，立过三等功。

演习事故发生在一次常规的夜间爆破训练中。

爆炸点计算偏差，冲击波掀翻了三个人。

两个轻伤，一个重度脑震荡合并颅内出血。

他被送进了部队医院，然后被转到了“合作医院”——织梦科技在华南地区布点的三家指定医疗机构之一。

公司在他的病历上做了手脚，把格拉斯哥昏迷评分从十一分改成了三分。

十一分是中度意识障碍，三分是深度昏迷、植物状态。

十一分的病人有痛觉反应，有睡眠-觉醒周期，能理解简单的语言。

三分的病人什么都没有。

三分的病人可以被家属放弃。

他没有家属。

他在入伍登记表的“紧急联系人”一栏里写的是“无”。

公司替他伪造了一份转院同意书，签字栏里盖了一个不存在的亲属印章。

实际上，他只是失去了自主意识，海马体完好无损，记忆存储功能是常人的四十倍。

这个数据写在体检报告的备注栏里。

四十倍。

一个军人的海马体，经过多年高强度训练——地图记忆、战术口令、地形识别、夜间定位——他的记忆中枢被锤炼得精密而强大。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今夕何夕。

但他的大脑仍然忠实地记录着一切——每一个被塞进他脑子里的记忆包都能被他的海马体以极高保真度存储和输出。

公司评估他为初代服务器中的S级资产，服役期间承载了上万人次访问，至今仍是部分老客户津津乐道的“经典体验款”。

他在“服役”期间，承载过上万小时的战争记忆。

因为他本来就是军人，对枪声和爆炸的反应最“真实”。

他的海马体对战斗场景的神经响应模式被公司提取出来，做成了“战争记忆”系列的模板。

后续所有新增的战争类记忆体验，都是在这个模板上叠加的。

军迷客户涌入他的记忆空间，付费体验炮火、硝烟、肾上腺素飙升的恐惧与亢奋。

客户评价栏里写着：“太震撼了，像真的上过战场。”

他不知道。

他躺在采集舱里，闭着眼睛，太阳穴贴着电极片，以为自己在做梦。

梦里他还在部队。

还在跑操，还在射击训练场，还在夜间拉练的山路上。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退役了，不知道自己的大脑被两万人次的军迷反复翻阅。

不知道那些付费客户从他的记忆里体验完一场“震撼的战争”之后，会心满意足地退出系统，给五星好评，然后去睡觉。

他的档案最后一条记录是：“存储空间已用尽，格式化后退役。”

“格式化”。

沈念盯着这个词。

它夹在一堆技术术语中间，不显眼，读得快了甚至会被跳过。

但她没有跳过。

她知道这个词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海马体被彻底清空，所有神经突触的连接被重置，像一个硬盘被全盘写零。

他脑子里那些炮火、枪声、战友的名字、军营的番号、入伍那天的宣誓、第一次摸到真枪时的重量感——全部被抹掉。

他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干净的、一片空白的植物人。

“格式化后退役”的执行日期距今已经四年。

他现在被安置在某地的合作疗养院里，病历上写的是“重度阿尔茨海默症合并全身性肌肉萎缩”。

他的记忆存储功能是常人的四十倍。

他为国服役八年。

他的大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念在备忘录里敲下第二行字：“SX-0021，男，退伍军人，采集年龄不详，格式化后退役。姓名未知。”

SX-0045。

一个找不到家人的流浪少年。

登记年龄十六岁，但牙齿和骨骼发育水平显示，他最多十二岁。

这份档案里附了一张口腔X光片和一张手腕骨龄片。

片子上标注了测量线，显示他的第三磨牙尚未萌出，桡骨远端骨骺板未闭合。

法医人类学的标准发育曲线不会撒谎。

他最多十二岁。

可能更小。

档案里的“登记信息”一栏写着他“主动报名参加记忆旅行志愿者计划”，签名栏里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张浩”。

公司记录他“主动报名”。

真相是，一个街头招聘中介给了他两百块钱，让他去医院“做个体检”。

“张浩”大概率也不是他的真名。

档案里的身份信息是招聘中介填写的，身份证号是编的，查无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