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海马体,是公用的(234)
档案上写着她被公司“征用”的日期。
那天,她的养父母签了一份授权书,用她的海马体“参与科学实验”,换取了一套经济适用房。
沈念把那份授权书的扫描件放大了看。
文件是拍照存档的,像素不高,纸面泛黄,边缘有折痕。
但她还是能看清上面的字。
那些字的笔画很生硬,像是不常写字的人一笔一画描出来的。
签名栏里有两个名字——养父和养母,字迹是同一个人的,只是换了不同的力度和倾斜角度。
旁边按了两个红手印。
手印很小,指纹模糊,可能是印泥蘸得太多,糊成了一团。
在签名栏下方,有一行小字,是公司填写的“实验说明”:本研究旨在探索幼儿海马体在记忆采集过程中的可塑性及耐受度。
参与者将接受定期神经信号读取,频率为每日一次,单次时长不超过四小时。
研究期间,参与者享有免费食宿及基础医疗保障。
“研究期间”。
她把这三个字读了两遍。
三岁的孩子不知道什么叫“研究期间”,她只会说“我要回家”。
而她的养父母拿了房子的钥匙,用她的指纹在合同上按了印,把她留在了一个永远没有下文的“研究期间”里。
公司记录显示,她入住公司托管机构的第一周,每天都在哭。
哭到嗓子哑了,发不出声音,就张着嘴无声地抽噎。
托管人员在日志里写:“SX-0001适应情况较差,建议增加安抚措施。”
安抚措施是多加了一次镇定剂注射。
档案里夹着一张她的照片,是采集设备安装完毕后拍的。
照片上的女孩坐在一张成人尺寸的椅子上,脚悬在半空够不到地面。
她穿着一件明显过大的白色病号服,袖子卷了好几层。
头上戴着一个比她脑袋大一圈的采集头盔,头盔的重量让她的脖子微微前倾。
她的眼睛看着镜头,眼眶里还含着没干的泪,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活到了九岁。
服务了超过三千个客户。
六年。
三千个客户。
平均每天超过一个。
她的海马体在三岁到九岁之间,被三千个陌生人反复租用、载入、体验。
那些客户付费进入一个孩子的记忆,体验童年的纯真,感受幼儿对世界的惊奇——雨后水洼里的倒影、第一次吃到棉花糖的甜、幼儿园墙角一朵小花的颜色。
他们把她的记忆当成消费内容,打五星,写评价:“体验很治愈”“像回到了小时候”“下次还来”。
没有人知道,这个提供“治愈体验”的服务器,在三岁那年就被父母用一套房子的价格卖掉了。
她的“退役”来得很快。
九岁那年,她的海马体活性指数在三个月内从正常水平断崖式跌至临界值以下。
采集成功率和输出稳定性已无法满足商业标准。
系统日志里有一条简短的记录,措辞平静得像在写一件办公设备的报废申请:“SX-0001号服务器经多次修复仍无法恢复基础运行能力,已失去商用价值,建议执行退役程序。”
她被“退役”了。
安置在了一家合作精神病院,病历上写着“先天性智力障碍伴重度认知功能损伤”。
她活到了九岁,但三岁以后的人生全部被覆盖。
她是谁,她从哪里来,她的父母长什么样,她最喜欢的玩具是什么颜色——这些答案全部被洗掉了。
公司把她的记忆清空之后,把她塞进了精神病院的病房里。
她的退役编号排在初代服务器的第一行。
档案末尾,那张退役确认单的“安置去向”一栏里,只写了四个字:指定机构。
沈念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盯着墙角看了很长时间。
墙角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天花板延伸到地板,像她在精神病院里数过的那种。
不一样的是,这道裂缝外面的世界不是病房的走廊。
是一间安静的小屋,有窗户,窗外有街道,街道上有走动的行人和偶尔驶过的车。
她收回目光,在备忘录里打下一行字:“SX-0001,女,采集时三岁,退役时九岁。姓名未知。”
然后她打开下一份档案。
SX-0021。
一个退伍军人。
脑部在演习中受损,被“合作医院”诊断为植物人。
他的编号排在初代服务器的第二十一号。
二十一,代表在他之前已经有二十个人被编进了这个吃人的系统里。
而公司连一个名字都不想给他,只给了他一个数字。
他的档案比SX-0001厚得多,因为他的服役期更长,承载的数据量更大。
档案第一页贴着他在部队时的体检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