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海马体,是公用的(238)
六个字。
没有死亡证明,没有家属通知,没有遗体告别。
骨灰不会有人领。
因为能被选中成为服务器的人,大多已经没有家人了。
或者说,公司专挑没有家人的人下手。
孤儿。
流浪者。
留守儿童。
被遗弃的老人。
无人认领的事故伤者。
没有紧急联系人的退伍军人。
他们活着的时候是社会的边缘人,死了之后变成灰色的粉末,装进医疗废物袋,送进焚烧炉,炉门关上,火焰升起来。
没有人记得他们。
没有人记得他们。
他们的名字消失在系统的“报废”戳记里,变成一条状态栏,变成一袋没有标记的灰烬。
但他们的记忆还活着。
活在成千上万个陌生人脑子里。
被下载,被体验,被评分,被转卖。
他们的童年、他们的伤口、他们人生中唯一一次看到海的下午、他们入伍那天班长拍在肩膀上的手的重量、他们在街头饿到胃痉挛时闻到的那股包子铺的蒸汽味——这些全被拆成碎片,变成明码标价的商品,卖给愿意付费的陌生人。
而他们自己什么都不剩。
名字、身体、记忆、骨灰。
什么都没剩下。
数据包里有一条公司内部通知,标题是“退役服务器安置标准流程”。
沈念把这条通知单独拎了出来,放在屏幕中央。
她的手指在触摸板上移动得很慢,因为长时间没有好好吃饭,指尖有点发凉,触控的灵敏度都不太稳定。
但她不急着往下翻。
每一个字她都读得很仔细。
不像是看,像是在记。
把她读到的每一个流程节点都刻进脑子里,和那些编号对应起来。
退役服务器的安置流程,是织梦科技内部运转最成熟的行政程序之一。
公司不靠这套程序赚钱,但靠它确保不会出事。
流程很简单,只有三样东西:一张转院单,一份伪造病历,一个编造的监护人签名,以及每月定额汇入安置机构账户的管理费。
转院单。
统一的A4纸格式,抬头是某个真实存在的合作医院。
单子上填着服务器的新身份——通常是虚构的姓名,虚构的病历编号,真实的安置机构。
从采集机构到安置机构之间,所有转运记录在纸面上都合法合规。
救护车是真的,转运护士是真的,接收机构的公章也是真的,病历上唯一假的东西,是病因。
一个海马体被榨干的服务器,病历上永远不会写“记忆中枢过度采集导致神经功能永久性损伤”。
写的是“重度阿尔茨海默症”,或者“早发性认知功能障碍”,或者“未分类的器质性精神障碍”。
这些病名在现代医学里没有特效药,没有治愈率,病程只会越来越差,符合“退役服务器”的全部临床表现。
医生不会怀疑,家属不会追究,因为没有家属会来。
监护人签名。
每个服务器在“征用”时,档案里都有一份授权书,上面有一个签名。
那个签名有时候是真的——像SX-0001的养父母,签了字,拿了房,再也没出现过。
有时候是伪造的——公司在系统里存了一批“通用监护人”的身份信息,每次需要签名就随机调用一个,盖一个模糊的电子章。
没有人核对。
没有人会查。
每月管理费。
这是一笔细水长流的支出,从公司的“服务器维护专项经费”里自动划拨。
金额不高,刚好够支付安置机构一个床位的费用和基础护理的开销。
费用按月支付,自动扣款,从不停断。
因为停掉这笔钱,安置机构就会打来电话询问。
一个电话就可能变成一条线索。
一条线索就可能扯出一整个黑色产业链。
公司太清楚这一点了。
所以管理费永远准时。
只要人还活着,钱就一直打。
这笔钱是封口费,是封条,是一层一层掩盖在真相上面的白纸。
而在这些白纸底下,是什么?
是一排一排的病床,上面躺着再也没有醒过来的人。
他们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鼻子里插着鼻饲管,身体的机能被维持在最低限度——不是因为他们还能康复,是因为这个系统需要他们“还活着”。
他们的名字被抹掉了,记忆被掏空了,病历被篡改了。
他们被塞进这个庞大的、沉默的、看不见的安置网络里,变成一个一个安静的、不会说话的编号。
沈念坐在老K给她安排的临时藏身处,花了整整两天,把这份名单里的每一个编号,和真实姓名做了匹配。
藏身处是一间老旧的单间公寓,在一栋没有电梯的居民楼的顶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