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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海马体,是公用的(239)

作者:九月九G 阅读记录

墙面是泛黄的白色,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洇着一圈一圈的水渍,从形状上看,是楼上漏水漏了很多次留下的。

家具很少——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一把折叠椅,一个老旧的暖水瓶,一口小电锅。

窗户朝北,采光不好,即使是白天也得开着灯。

灯是日光灯管,打开之后会嗡嗡响,响几分钟才安静下来。

房间很小。

站起来走三步就能从门口走到窗户。

但沈念觉得这里太大了。

大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大到她不用在监控死角里躲着,不用假装温顺,不用排练表情。

大到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用这个空间。

她把两天时间全部耗在那张折叠桌上。

笔记本电脑是黑色的,很旧,外壳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是上一个使用者留下的。

她不知道上一个使用者是谁,老K没说,她也没问。

她学会了不问多余的问题。

电脑屏幕的亮度被她调到最低,因为太亮会让她的眼睛发涩——在采集舱里躺了八年,她的眼睛已经不太习惯持续的光线刺激。

她窝在折叠椅上,一块编号一块编号地比对。

比对的过程枯燥得像在筛沙子。

每一个编号都是一捧沙,她要趴在地上,一粒一粒地翻,找那一粒藏着名字的金色碎屑。

她把老K数据包里所有能用的信息都搜了一遍。

内部邮件,后勤报修单,营养配给记录,电梯门禁刷卡日志——这些公司日常运营的沉积层里,偶尔会留着一两个真实姓名。

保洁阿姨在报修单上写的备注:“小鱼房间水龙头漏水。”

小鱼。

不是编号。

是一个名字。

一个被叫过的名字。

一个在变成SZ-0019之前,有人用嘴叫过、用耳朵听过的名字。

她把“小鱼”记下来,和SZ-0019对上。

然后下一个。

一份药品过敏记录里写着“陈小满,青霉素过敏”。

“陈小满”三个字是某个护士手误打进去的真名,后来被修正成了编号,但这条过敏记录没有被覆盖。

她把“陈小满”记下来,和SZ-0031对上。

还有从退役安置机构流出的零散接收单据、少数服务器生前的健康档案片段、以及沈念自己八年里从租客记忆中打捞出的细微线索——她在租客的记忆里,听见过一首走调的歌、一句家乡话、一个被反复念叨的名字。

像一个拾荒者弯着腰,在废墟里寻找遗物。

每找到一个名字,她就会停下来,把这个名字和编号一起,在键盘上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进备忘录里。

键盘很旧,有几个键要用力按才有反应。

她敲得很慢。

不是手速跟不上,是每一个字敲下去之前都要确认自己没敲错。

她不想敲错任何一个名字。

这些名字是他们在世界上最后的印记。

她不能连这个都弄错。

她能找到的,只有三分之一。

剩下的三分之二,是一串串永远沉默的编码。

没有姓名记录。

没有生物信息留存。

没有照片。

没有家属联系方式。

系统里只留了一行状态栏和一枚退役或报废的电子戳。

他们从哪里来,多大年纪,喜欢吃什么,害怕什么,在变成编号之前被谁爱过——这些答案全部消失在公司的数据库深处,被覆盖,被删除,被格式化。

她在屏幕前坐了很久。

房间很安静。

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停了。

窗外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一声被拉长的叹息。

她把那些找不到名字的编号单独列了一页。

一页又一页。

光标在空白处一闪一闪,像一个不停在问问题却永远等不到回答的嘴。

她往下翻。

空白的姓名栏连成一片,像一排没有被刻上字的墓碑,碑石已经立好了,正面的空白在等一个字。

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她把那些名字整理成一份备忘录,标题是:

《织梦科技成立以来所有“服务器”名单(已知部分),及他们的墓志铭》

这个标题是她敲了三次才定下来的。

第一版写的是“服务器受害者名单”,删了。

第二版写的是“受害者名录”,也删了。

不是因为这些标题不对。

是因为它们不够。

它们只能概括这些人在最后一段时间里的身份——受害者。

但受害不是他们的全部。

他们在被害之前,活过。

三岁的女孩喜欢过一朵花。

退伍军人被班长拍过肩膀。

流浪少年在街头闻到过包子铺的蒸汽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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