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大
中
小

我的海马体,是公用的(240)

作者:九月九G 阅读记录

他们不只是编号。

他们活过。

她要把这一点也记下来。

墓志铭。

她打开备忘录,在SX-0001的档案下面,开始写第一行。

不是“编号SX-0001,三岁至九岁,三千个客户”。

是:“你从未被问过愿不愿意。”

写完这一行,她停了一下。

光标闪了三次。

她继续写第二行。

然后第三行。

后面的编号,每一个她都写了一段。

不是标准意义上的墓志铭——没有生卒年月,没有亲属关系,没有生平概述。

只有一句话。

像在黑暗里划一根火柴。

只够照亮一个名字的长度。

然后她打开那台破旧的笔记本电脑,接上公共网络,开始分批释放证据。

网络是蹭的楼下便利店的公共Wi-Fi,信号只有两格,时不时断一下。

她等了几分钟,信号重新连上。

浏览器的图标在屏幕下方的任务栏里跳动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了匿名发布平台的页面。

她选择了凌晨四点——这个时间段网络流量最低,值班的审核人员最疲惫,公司的舆情监控系统轮询间隔最长。

一切都在她的计算之内。

她正在像过去那八年一样仔细地规划每一个步骤,只是这一次,她不再需要伪装成温顺。

第一份,是SX-0001。

她点下“发布”按钮的时候,指尖在鼠标左键上停留了很久。

不是犹豫。

是郑重。

是把这个三岁女孩的名字,从一片漆黑的深水里托起来,托到有光的地方。

进度条走完。

页面刷新。

显示“发布成功”。

档案编号SX-0001。

现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知道她存在过。

第二份,是SX-0021。

退伍军人。

他承载过上万人次的战争记忆,他的大脑被当成战争游戏的沉浸式素材。

她把他档案里那句“军迷客户评价:太震撼了,像真的上过战场”原封不动地贴了上去。

不需要加任何评论。

那句话本身就是最残忍的墓志铭。

发布成功。

第三份,是SX-0045。

流浪少年。

十一页档案。

两百块钱。

医疗废物焚烧。

她把那行状态栏截了图,贴在帖子里。

“SX-0045:已报废。”

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他生前最后一个月,体重不到三十公斤。”

发布成功。

她一份一份地发,像在给每一个编号点一盏灯。

那些帖子发出去之后,回复量开始涨。

有人在问“这是真的吗”,有人在说“太恐怖了”,有人以为是虚构的恐怖故事,回复“写得真好,但太压抑了”。

她没有回复任何人。

她没有力气去跟每一个路过的陌生人解释,她不是在写故事。

她只是在抄档案。

真实的档案,上面有编号、日期、状态栏。

每一条都曾是活的。

她只是把这些还在流血的事实,一勺一勺地舀起来,放在一个又一个陌生人面前。

然后继续发下一份。

她从凌晨四点发到天亮,又从天亮发到第二天凌晨。

分批次、分时段、分账号。

老K提前帮她注册了十几个匿名账号,分布在不同的平台上。

每发完一个账号,她就注销,清除缓存,换下一个。

她的动作很轻,很快,像在进行一场只有她一个人的祭奠仪式。

没有花圈,没有哀乐,没有悼词。

只有电脑风扇转动的嗡嗡声,鼠标点击的咔嗒声,和进度条一格一格爬完的等待。

发到最后,她停了下来。

光标停在最后一行。

那是她自己的档案。

她自己的编号。

HLB-0001。

她是这份名单里最后一行。

不是受害者,不是幸存者。

不是原告,不是证人。

她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她看着屏幕上那行字——HLB-0001,状态:运行中。

运行中。

这三个字是她和公司之间最后一道关联。

她还活着,还能思维,还能跑,但系统里她的状态还是“运行中”。

在公司的资产负债表上,她仍然是一台可以产生利润的资产。

一台运行中的设备。

一台“原生海马体增强型”服务器。

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住了。

窗外有鸟开始叫了。

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看着那道白线,想起了很多东西。

想起了别墅浴室瓷砖背面刻的那些字。

想起了梦里那个用手指叩击三下说“她存在”的男孩。

想起了八年来每一个在采集舱里醒来的凌晨、被镇定剂压下去的干呕、在热水声里无声流过的眼泪。

同类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