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海马体,是公用的(243)
空气中那层冷意又降了几度,茶杯里冒出的热气在冷白色灯光下显得格外稀薄。
沈念安静地坐着,手里握着林屿从旁听席上递给她的一杯水。
那杯水是温的。
林屿在听证会开始前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的,握在手心里走了半个走廊,试了好几次温度才递过来。
他递的时候没有说话,只是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她接过来,指尖沿着纸杯的边缘转了一圈。
纸杯很薄,温热透过杯壁传进掌心,是这间冰冷的会议室里唯一的温度。
林屿坐在她右手边,膝盖几乎挨着她的膝盖,但他的身体微微侧着,替她挡住过道那边偶尔投过来的好奇目光。
他穿着深蓝色的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很整齐,是他出门前沈念帮他扣的。
他们在一起一年了。
他从不问她“你还好吗”,因为知道她不喜欢被这样问。
他只是在她需要水的时候递水,在她需要安静的时候不说话,在她手抖的时候在桌子下面握住她的手。
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小口。
水面在杯子里轻轻晃了一下,她看着那一圈涟漪,想起了以前的事。
那些在精神病院的天花板上数过的裂缝,那些在别墅浴室瓷砖背面刻过的字,那些在黑暗中无声念过的坐标。
她从那里走到了这里。
走了八年。
终于轮到她。
听证会主持人看了一眼发言顺序表,抬起头,目光扫过旁听席。
“下一位发言人是沈念女士。沈女士是织梦科技案件的直接受害者,也是本案证据的主要提供者。请沈女士发言。”
她站起来。
椅子往后推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林屿在她起身的同时伸手扶住了椅背。
她把水杯轻轻放在座位上,手掌在裤缝上无声地擦了一下,没有整理衣服,没有深呼吸。
只是站了起来。
然后她从座位和座位之间的窄道里走出来。
听证室里所有的人都转过头来看她。
媒体区的三台摄像机里有一台跟着她的移动调转了镜头。
她走得不快,帆布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每一步都踩得稳。
没有带稿子,没有PPT。
她在别墅的最后几个月里,曾经在自己的大脑里做过无数次类似的推演。
如果有一天,她站在某个地方,对面坐着那些有权力改变一切的人,她会说什么。
她在采集舱里排练过,在深夜的病房里排练过,在梦中某个男孩用手指叩击三下之后无声传递来的鼓励里排练过。
所以她的发言稿不在纸上,在骨头的缝隙里。
只是走到证人席的麦克风前。
她站在那里。
麦克风的高度是默认的,比她下巴稍低一点。
她没有去调,只是微微低下头。
“我叫沈念。一年前,我的海马体被当作服务器出租,编号HLB-0001。”
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带着一点金属质感的冷清,但咬字很稳。
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不需要说得很大声。
她已经过了需要用音量来证明什么的阶段。
只是陈述。
陈述一个事实,像陈述“今天天气很冷”。
这句话落在安静了很久的听证室里,像一颗石子掉进深水里。
HLB-0001。
在座所有人在会前阅读的卷宗材料里都见过这个编号。
材料是打印的,白纸黑字,夹在蓝色的文件夹里。
但现在这个编号从纸上站起来了。
活生生地站在他们面前。
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一个编号,是一个女人。
穿着白色的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细瘦的手腕,头发用黑皮筋扎着。
她和所有人一样,有一双眼睛,一个名字,一段被夺走了八年的生命。
听证室里静了一下。
她继续说。
“从二十岁到二十八岁,我被‘使用’过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次。这三百七十四万小时的他人人生,每分每秒都刻在我脑子里。”
她报出这两个数字的时候,没有加重语气,没有放慢语速。
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次。
三百七十四万小时。
这些数字是她在藏身处那份备忘录里亲手算出来的。
采集记录一条一条加总,乘以每次采集的平均时长,再换算成小时。
算到后面,她不再算了。
不是算不清,是算出来的数字已经超出了大脑能承受的意义边界。
三百七十四万小时,换算成年份,是四百多年。
四百多年的人生。
她被塞进采集舱里,被迫活过了不属于她的四百多年。
那些客户进入她的海马体,像租客搬进一间看不见房东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