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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海马体,是公用的(244)

作者:九月九G 阅读记录

在里面吃饭、睡觉、做爱、吵架、偷东西、杀人、中彩票、跳楼、说梦话。

他们在她的神经突触上留下脚印,然后退房,给她打五星,写好评。

而她躺在采集舱里,动不了,醒不来,说不出一个“不”字。

她想起那些夜晚——不是她的夜晚,是租客的。

她想起那个在她的意识里体验杀人的中年男人,他的心跳平稳,呼吸均匀。

掐住“受害者”脖子的时候,她的海马体忠实地记录了每一次肌肉收缩、每一下喉软骨的碎裂感。

那个男人退出系统之后,她的海马体还保持着痉挛的神经反射,采集舱的监测系统发出警报。

护士冲进来给她注射了两支镇静剂。

她的记忆里住满了陌生人的欲望。

他们进来的时候不敲门,走的时候不打扫。

他们把鞋子踩在沙发上,把烟灰弹在地毯上,把她最珍贵的记忆推到角落,用他们的脏东西填满整个空间。

“我被迫体验过杀人、出轨、赌博、吸毒,也体验过中了彩票、考上名校、全家团聚。但这些都不是我的。”

“不是我的”这四个字,她说得特别轻。

不是无力的轻。

是累的轻。

是扛了太久之后,终于可以把它们卸下来放在桌面上的轻。

那些杀人犯的肾上腺素、出轨者的背德快感、赌徒在翻牌前的心脏狂跳——这些不是她的。

那些中了彩票的狂喜、拿到录取通知书的眼泪、全家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的笑声——这些也不是她的。

她只是一个容器。

一个被塞满了别人的人生的容器。

“我的记忆,是一间人人可以进来坐坐的客厅。而我这个主人,被锁在地下室里。”

这个比喻是她临时说的。

没有在脑子里排演过。

但她知道它是对的。

因为这八年她确实是住在地下室里的。

她的身体躺在采集舱里,她的记忆在客厅里接待客人,而她自己被锁在最底下的角落里。

从门缝里看着那些陌生的鞋进进出出,听着头顶传来的喧嚣,听着自己的客厅被不同的人反复占用。

她把地下室的这个比喻轻轻吐出去,任由它落在沉默的听证席上。

沈念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

那种稳不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不是用意志力硬撑出来的。

是从骨头上长出来的。

一年前她从别墅的围墙上翻出去的时候,脚底踩到湿泥和草叶的那一刻,那种稳就已经在她身体里生根了。

她不是在卖惨。

她不是在请求同情。

她只是在陈述。

“你们今天讨论的,是一个叫‘记忆权’的概念。有人觉得它太虚了。记忆算什么权利?看不见摸不着。人家用一下你的大脑,你第二天醒来又不知道。有什么损失?”

她在这里停了一下。

不是忘词,不是哽住。

是她要确保下一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每一个在座的人都会听。

她微微抬起眼睛,目光扫过法学家,扫过神经科学家,扫过平台代表。

她的眼睛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控诉。

但那种平静让所有被目光触及的人都不自觉地移开了视线。

“我来告诉你们损失是什么。”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照片是她今天早上出门前从文件夹里取出来的,边缘有点卷,她用指尖压了又压才放进口袋。

她把照片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几秒钟后,它被投射到了大屏幕上。

照片放出来的瞬间,听证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截。

大屏幕的白光映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照片里是一个八岁的女孩,眼神空洞,嘴角挂着口水,坐在轮椅上。

轮椅是那种便宜的钢管轮椅,坐垫上铺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

女孩的脖子歪向一侧,脑袋靠在轮椅的头枕上,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里什么都没有。

她的手臂搁在扶手上,手指蜷着,像抓过什么东西,但东西早就不在了。

照片的背景是一间四人病房,墙上的白漆起了皮,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

她穿着一件松垮垮的病号服,领口别着一个塑料牌,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和编号。

照片里没有旁人的手、没有护士、没有家属,只有她一个人坐在轮椅上,坐在病房的角落。

“她叫小鱼,编号SZ-0031。第一次被‘使用’是四岁。到上个月为止,她的海马体被覆盖了超过一万次。她现在不认识自己的名字,不认识颜色,不认识妈妈。”

小鱼。

沈念是在老K的证据包里知道她的。

编号SZ-0031,四岁被征用,理由和SX-0001如出一辙——监护人的签名、一套安置房的钥匙、一份科学实验的同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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