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海马体,是公用的(245)
小鱼被送进采集机构的时候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布兔子,跟工作人员说“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
她没有等到妈妈。
她等到的是第一次采集。
然后是第二次。
第三次。
然后是一万次。
到第八年,她的海马体活性降到临界值以下,被判定“退役”。
安置在华南某地的一间合作精神病院,病历上写着“重度认知功能障碍合并器质性人格解体”。
她现在不认识颜色。
不记得天空是蓝的、草是绿的。
不认识妈妈——她的母亲在去年找到了她,站在病床边叫她的名字,喊了四十多分钟,她只是茫然地盯着面前这个哭泣的女人,没有任何反应。
沈念把这张照片放出来的时候,没有说这些细节。
她只说了三句话。
三句话,每一句都是骨头。
然后她翻到下一张。
是她自己。
照片是她在别墅的第八年拍的。
那天她刚做完一次长达六小时的采集,回到房间,坐在床边,对着手机屏幕按下了快门。
照片里的女人瘦得吓人,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深陷下去,两颊的肉像被刀削掉了一样,脖子的筋络在皮下清晰可见。
她的嘴唇干裂发白,头发枯得像一把干草,垂在肩膀两侧,没有一点光泽。
最让人移不开视线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表情。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麻木。
是比麻木更深的东西。
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到底之后,只剩下灰烬的那种空。
“这是我。”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低头,没有移开视线。
她的语气像在介绍一张证件照。
这是我的编号,这是我的照片,这是我在被囚禁了八年之后的样子。
我不为这个照片感到羞耻,也不为它感到骄傲。
我只是让你们看看。
让你们看看一个人在被剥夺了八年记忆权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听证室里更安静了。
坐在第二排的一位中年女记者放下了笔,左手捂住了嘴。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出声。
隔了一个座位的老教授推了推眼镜,又把眼镜摘下来,把镜片在袖子上擦了擦,重新戴上。
最后一张照片,是一个编号墙。
照片拍的是B3层营养槽的金属底座,那面冰冷的金属板上,密密麻麻刻着所有已经被“报废”的服务器的编号。
手指划过那排编号能触到金属的冰凉和刻痕的粗糙。
照片里的编号墙上只截取了一段,但就是这一小段,已经够多了。
她今天把它带来了。
从黑暗里,带到了灯光下。
“B3层营养槽里的十七个‘报废服务器’。最大的十四岁,最小的不到三岁。他们已经不会哭了,不会喊疼,甚至不会呼吸。他们只是编号。”
最小不到三岁。
这意味着她被带进来的时候,可能刚刚学会走路,刚学会叫“爸爸”“妈妈”,刚学会用小手抓住大人的手指。
然后就被固定在了采集舱的凹槽里,头盔扣上,电流接通,第一次采集开始。
她还不懂得拒绝,还不懂得反抗,还不懂得什么叫“记忆权”。
她只是在被榨干之后,变成了一袋医疗废物,被推进焚烧炉。
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
她只剩一个编号。
而那些营养槽里不止她一个。
十七个。
十四个岁以下。
沈念把三张照片摊在这个庄严肃穆的听证室里,像把三具小小的遗体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她在无声地说,这就是记忆权。
不是一个学术概念,不是一条法律草案,不是你们在论文和报告里翻来覆去论证了三个小时的抽象命题。
是这些人。
是这张脸。
是这面墙。
听证室里,有人在抹眼泪。
不是一个人。
旁听席上,那个戴眼镜的女律师摘了眼镜,用指尖按着眼角。
媒体区的一个年轻记者把录音笔放下来了,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
坐在专家席边上的书记员停下了敲键盘的手,手指悬在键帽上方,没有落下。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咳嗽。
没有人翻材料。
三台摄像机里的红色指示灯还在闪烁,忠实地把这一切录了进去。
沈念收起照片。
她把三张照片叠在一起,边缘对齐,用指尖压平,放回口袋里。
她的动作很轻,像在收殓。
看着那些法学家。
她没有看别人。
她看法学家的眼神是直接的、坦荡的、没有闪避的。
不是质问。
不是施压。
是平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