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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海马体,是公用的(249)

作者:九月九G 阅读记录

他在玻璃那头坐下来。

椅子是钢制的折叠椅,坐垫很薄,他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然后他抬起头。

沈念坐在玻璃那头。

她已经先到了。

在孟怀瑾被带进来之前,她已经在探视室坐了将近十分钟。

她提前到,不是因为紧张。

她只是想先习惯这个空间的冷。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剪裁很简单,没有多余的装饰,里面是白色的高领毛衣。

头发比去年听证会时长了一些,还是用黑皮筋松松地扎着,垂在肩后。

她整个人看起来比一年前更稳了。

不是胖瘦的问题,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以前她身上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警觉感,像一只被放出牢笼太久的动物,已经不需要时刻绷紧后背,但偶尔还是会下意识地往安全的角落靠。

现在的她坐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不需要角落。

她面前的话筒放在台面上,金属外壳,黑色的防喷罩,线缆从底座延伸出去,消失在台面边缘的线槽里。

她没有拿话筒。

孟怀瑾坐下来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说话。

玻璃两边的两个人隔着那层透明的阻隔对望着,像隔着一条已经干涸了很久的河床。

他的呼吸在她面前的玻璃上留下了一小片雾——她还记得呼吸。

她看着他。

这个人是织梦科技的创始人。

是把她编号为HLB-0001的人。

是把小鱼、SX-0001、SX-0021、SX-0045、B3层那十七个孩子变成编号的人。

她以为自己会恨他。

但此刻坐在他对面,她发现自己的心里没有恨。

不是原谅,不是宽恕,是比恨更彻底的东西——是这个人已经从她的生命里被移除了。

他再也无法在她心里激起任何涟漪。

他只是一段被归档的过去。

她来这里,不是来审判他。

审判已经结束了。

她来这里,是为了把档案里最后一行空白填上。

孟怀瑾拿起话筒。

他的手指在话筒柄上握了一下,骨节突出,指甲修得很短——监狱里不允许留指甲。

他等了很久。

玻璃那边,沈念没有拿话筒。

他只能看到她安静地坐在那里,灯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

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是刻意维持的平静,是真正的、不需要任何力气去维持的平静。

他等了几秒,又等了几秒,像一个溺水的人举着手机等待永远接不通的电话。

然后他看到她伸出手,拿起了话筒。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隔着玻璃和电流的转化,有一层薄薄的电子音色,但依然清晰、平稳、不疾不徐。

“他们请我来做‘记忆剥离’技术顾问。你的案子被列为研究对象。”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陈述性的。

不是炫耀,不是示威,不是在说“你看,你倒了,我站起来了”。

她不需要证明任何事。

她只是告诉他一个事实。

两个月前,法工委的课题组通过林屿联系到她,说想请她担任“记忆剥离技术安全规范”的顾问。

这个技术的前身就是织梦科技的记忆采集系统。

在织梦覆灭之后,这项技术被收归国家监管,剥离了所有商业化应用模块,仅用于医学研究和犯罪取证。

课题组说,他们是“以案促改”,需要一个真正了解这套系统的人来参与制定安全规范。

她想了两天,答应了。

不是因为她想“打败”谁。

是因为这项技术如果必须存续,那至少要确保它永远不会再被用来制造第二个HLB-0001、第二个小鱼、第二个SX-0045。

她是最有资格做这件事的人。

她是最有资格告诉这个世界“记忆的红线在哪里”的人。

孟怀瑾笑了笑。

那个笑很轻,从喉咙里挤出来,还没来得及到达嘴角就散了。

不是苦笑。

不是冷笑。

是那种一个人听到自己毕生心血被用来对付自己时,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荒诞的、带着酸涩的笑。

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他当然知道。

记忆剥离技术是他的发明。

他二十五岁那年在新泽西的实验室里写下第一行代码的时候,墙上贴着的海报是爱因斯坦吐舌头的照片,桌角放着喝了一半的咖啡,窗外的雪积了半尺厚。

那时候他还在写博士论文,导师说他的方向太超前了,记忆神经信号的编码与解码——这东西十年之内没有临床应用的可能性。

他笑着跟导师说,没关系,我有一辈子。

现在他坐在这里。

那行代码变成了织梦科技,织梦科技变成了海拉体项目,海拉体项目变成了上百个受害者和无数罪证,而他自己坐在这把钢制折叠椅上,头发全白,手腕上留着镣铐磨出来的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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