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海马体,是公用的(255)
她说完第三个字的时候,右手三根手指竖在空气里,她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两秒,好像不太确定这样对不对。
然后又慢慢地重复了一遍。
“我叫……鱼。我叫鱼。”
她的发音很认真,下颌一开一合,嘴唇用力地碰在一起又分开,像在咀嚼这三个字的形状。
这三个字是昨天学的。
她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记得,没有忘。
她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跑去厨房——她知道沈念每天早上会在那里煮粥。
她站在厨房门口,睡衣的领子歪到了一边,头发睡得翘起来一小撮,大声说:“阿姨,我叫鱼!”
沈念转过身,蹲下来,把她睡衣的领子正了正,说:“对。你叫小鱼。”
沈念站起来,从办公桌前走到小鱼面前。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蹲下来。
蹲到和小鱼视线齐平的位置。
她的膝盖跪在地毯上,能感觉到地毯下面木地板的微凉。
“你叫小鱼。”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在一张白纸上盖下一个清晰的印章。
“全名是苏小鱼。”
苏。小鱼。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在三年前的小鱼听来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她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她不知道什么是“名字”。
在被织梦科技关押的四年里,她只有一个编号——SZ-0031。
采集人员叫她“0031号”,系统日志里写的是“SZ-0031”,退役文件上盖的章也是“SZ-0031”。
那些覆盖在她海马体上的上万层陌生记忆里,没有一层印着她的名字。
她叫什么?
没有人告诉她。
她自己也找不到。
那些被反复擦写的记忆层太厚了,把她自己埋在最底下,她的名字、她的爸爸妈妈、她四岁那年穿的那条蓝色裙子——全被埋在废墟最深处。
小女孩皱着眉头想了想。
她皱眉的样子很用力,眉心挤出一个浅浅的小窝,嘴唇微微撅起来,眼睛盯着空气里某个看不见的点。
她在搜。
在她的脑子里搜那三个字的顺序。
那些灰蒙蒙的残留记忆像一座废墟,她要在废墟里找一块刻着字的砖,很难。
有时候明明找到了,弯腰去捡,发现砖碎了,字只剩半边。
有时候找了很久很久,抬头发现天黑了,什么也没找到。
但她没有放弃。
沈念说过,找不到也没关系,我们明天再找。
但她想今天找到。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点,左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自己衣服的下摆,攥得指节发白。
然后她的眉头松开了。
“苏、小、鱼。”
她说不连贯,第一个字和第二个字之间隔了一个呼吸的长度,第二个字和第三个字之间也隔了一个呼吸的长度,像三个被小心地串在一起的珠子,线还不太稳,但珠子没有掉。
但她在努力。
她把这三个字从废墟底下捡起来了。
虽然沾着灰,虽然缺了一个角,但她捡起来了。
沈念看着她皱眉头又松开、松开又皱眉头的样子,看着她在自己的大脑废墟里一点一点地翻找、拼接、确认。
这种努力放在任何一个普通孩子身上,都不值一提。
但放在小鱼身上,每一笔都是逆着上万层覆盖往上爬。
沈念伸手,把小鱼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轻轻擦过她的太阳穴——那里有一小片很淡的疤痕,是采集电极片长期粘贴留下的。
小鱼已经不太记得采集舱的样子了,但身体记得——每次有东西靠近她的太阳穴,她的肩膀就会下意识地缩一下。
但这一次她没有缩。
因为沈念的指尖是温热的。
因为沈念是帮她找名字的人。
小鱼的治疗,是沈念所有案例里最难的。
记忆诊所开业的第二年,沈念接手的受害者已经超过四十个。
每个人的创伤都不一样。
有的是海马体被过度采集后导致了不可逆的短期记忆丧失——早上吃的什么,中午就忘了,需要通过反复的日常训练来重建记忆通路。
有的是被植入的记忆和原生记忆产生了融合,人格碎片化,需要做长期的剥离和整合。
但没有任何一个案例像小鱼这样——被覆盖了上万次。
上万次是什么概念?
一个正常的成年人,一生拥有的自传体记忆大约是十万到二十万个片段。
小鱼的童年记忆总共不过几千个片段,但每一个片段都被反复读取、覆盖、擦除、再写入,上万次。
那些被写入的记忆来自三千多个不同的客户——成年人,陌生人,带着各自的目的和欲望进入一个四岁女孩的大脑,把她的海马体当成了公共硬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