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海马体,是公用的(69)
他经常蹲下来和“作品”说话。
和那些被格式化的孩子。
和那些眼神空洞的服务器。
沈念翻了个身,手指在被单上划了一下——孟庆儒的轮廓,她记住了。银灰色西装,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蹲下时膝盖先曲,然后视线与她保持同一水平线。
这不是长辈跟小孩说话的方式。
这是在检查产品。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今晚的场景。
晚饭后,周敏华说要带她回家,结果车没开向翠湖湾,而是重新拐回了高新区,停在了那栋玻璃大楼下面。
“孟总要见你。”周敏华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发白。
沈念没说话,跟着她走。
这次去的地方不是顶层的宴会厅,而是更上面一层。电梯卡刷了两次,又走了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的木门。
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书房,很大,但不像陈建民那种堆满设备的技术风格。四壁全是书架,书脊的颜色很深,大多是灰色和暗红色的硬壳精装。中间摆着一张红木办公桌,桌面上没有电脑,只有一盏台灯和几本翻开的书。
孟庆儒坐在沙发上。
不是办公桌后面,是旁边的单人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还有两份文件。
他看见沈念进来,笑了。
“念念,坐下。”
周敏华站在门口没进来。孟庆儒看了她一眼,她点点头,关上了门。
沈念走到他对面的沙发坐下。沙发很软,她一坐下去就陷了一点,但她保持了坐在边缘的姿势——笨手笨脚的,像每一个失忆后什么都不知道的少女。
孟庆儒看了她几秒。
然后他开始说话,语气像父亲在聊家常。
“听说你最近评分很稳定,适应得比我想象中好。”
沈念微笑:“嗯,我喜欢在这里。”
“喜欢就好。”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盖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
沈念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在考虑接下来的话,也在评估她的反应。
“你知道你小时候第一次来公司的时候,我问你长大了想做什么,你说了什么吗?”
沈念摇头。
孟庆儒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别的意味。
“你说,《人类记忆存储原理》第六版是错的。”
沈念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很快,但她自己感觉到了。
她不记得这件事。完全不记得。
但孟庆儒说出的那本书名,那本书的第六版——当她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身体深处某个地方像被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记忆,是一种生理反应。像手指碰到烫的东西会缩回来一样,她的某个部分对这个信息产生了回应。
“你四岁就能质疑教材。”孟庆儒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视线平齐。
那双眼睛看着她,带着评估,还带着点别的东西——像是欣赏一件作品的复杂心情。
“念念,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孩子。所以我不相信你在配合。”
沈念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她抬头,与他对视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带着点茫然和乖巧:“孟叔叔,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我最近记忆力不太好,有时候连早上吃的什么都要想半天。”
孟庆儒看着她,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紧张。我只是想确认,我们的作品是否真的完美。”
他转身走向门口,在门边回头。
“明天复查,方医生带你做全面评估。你妈会陪你去的。”
沈念点头:“好的,谢谢孟叔叔。”
门关上了。
沈念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没有出汗。
但她知道自己从这一刻开始就不一样了。
孟庆儒知道。
他知道失忆前的她在装配合,知道她在伪装,甚至可能知道她在水下睁着眼睛。
但他没有拆穿,只是告诉她——“我不相信你在配合”,然后让她明天去见方鸣。
这不是警告。
这是测试。
他要亲自看她能在这种压力下撑多久。
回程的车上,沈念把那句话反复压进舌底——孟庆儒认识真正的我。那个四岁就能质疑教材的我。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沈念?
四岁,看《人类记忆存储原理》第六版,然后说“这是错的”。
她不记得自己学习过那本书,不记得自己有那种认知能力。
但孟庆儒不会说谎——在这种事情上说谎没有意义。
沈念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需要更多碎片。